“有人请本王从宗室中另立新君,尊洛阳天子为太上皇。”
“你以为如何?”
萧顷将联名书放回案上,忽然离席。
他整理衣冠,伏地大拜。
“此乱臣贼子之言也!”
声音落下,偏堂内几人神色俱变。
随侍在门旁的凉国旧吏更是面露怒色。若非李业尚未发话,只怕已经有人上前斥责。
李业却只是盯着萧顷。
“抬起头来。”
萧顷依言抬头。
“你说献策之人是乱臣贼子,也是在说本王有从逆之心么?”
“下官不敢。”
“既然不敢,便将道理说清楚。”
萧顷再次拜下。
“下官斗胆,先问大王一事。”
“大王当年起兵讨伐朱玫,所奉何义?”
李业目光微动。
“朱玫胁迫宗室,擅立李煴,谋危社稷。天下共讨之。”
“正是。”
萧顷直起上身。
“大王昔日正因奉僖宗、讨朱玫、废伪主,才有勤王忠义之名。”
“如今陛下虽受制于朱温,却仍是先帝所立、天下共奉之主。大王若因天子受困,便另立一君,与朱玫当年所为有何分别?”
“难道朱玫拥立李煴是逆,大王另立宗室便是忠么?”
偏堂内无人答话。
这番话若由旁人说来,未免有讥刺之嫌。可李业当年确实以讨灭朱玫立下大功,还因此被僖宗封为凉王那个,谁也无法回避。
萧顷继续道:
“朱温、李克用之辈,所求不过土地、军马。今日得一州,明日便想再取一镇。”
“大王却不同。”
“大王出自宗室,又有重定社稷、扫平天下之志。既然所图远大,行事便不能只顾眼前方便。”
“今日天子一受困,大王便可另立。”
“将来大王子孙在位,外镇有强兵者,是否也可说天子受小人蒙蔽,再拥立一个宗室?”
“此例一开,后世人人都可奉以为法。”
李业靠在案后,神情已经完全严肃起来。
“你方才还说,献策者未必都是乱臣。”
“他们自然未必想反唐。”
萧顷扫过联名书上的名字。
“只是凉国旧臣随大王多年,今日好不容易入了长安,谁不想早得从龙之功?”
“新君登基,便可拜相封公。大王若再进一步,他们的官爵也能再进一步。”
“人欲富贵,并不稀奇。可若以此干系社稷大义,便是在陷大王于不义。”
张承业轻轻叹了口气。
萧顷这番话说得刺耳,却正中要害。
李业没有打断。
“还有呢?”
“还有名器。”
萧顷抬头拱手,肃穆相对,铿锵有言:
“关中方定,巴蜀未取,河南、河北、淮南皆非大王所有。天下尚未得其半,便急着登基、封王、拜相。”
“敢问大王,将来真正荡平天下之时,还能用什么封赏后来功臣?”
“官爵若今日便分尽,旧臣必骄,新人也无所期待。”
“朝廷名器有限,不可一日尽假于人。”
话说到这里,李业已经微微点头。
可现实难题仍在。
“若不立新君,长安政令当以何名义发出?”
“本王所授刺史、县令,难道永远都是无诏自命?”
萧顷显然早已思考过。
“陛下受朱温挟持,诏令不得自由。此乃天下共知之事。”
“大王可以宗室、凉王身份,权领诸道讨贼义军都统,明发檄文,声讨朱温劫迁圣驾、隔绝中外。”
“长安则设尚书省留司,暂理关中庶政。”
“地方官员不必遮掩。刺史称权知,县令称摄任,诸曹称判事。所有告身都注明,俟圣驾还京,再行奏请追正。”
“这是从权,并非僭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