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洛阳密谋(上)

这些名字里,大半他从未听过。有人是都头,有人是队正,也有一直做亲兵的老卒。官职不高,却散在佑国军各处。

“姚长奇便是凭这些人,约束近两千杂军。”高仁厚道,“可若要单独调走五百人,仍须朱珍许可。粮饷由幕府发,甲械也分存各处。”

“真有心,也难办。”

陆扆望着名册,过了一会儿,道:

“先不调兵,借人。”

高仁厚看向他。

“宫中东迁时坏了几乘车驾,至今还堆在太仆寺旧院。车轮、辕木要修,御马也缺人照料。以此为由,向佑国军借些军士,总还说得过去。”

“借谁?”

“便借邠宁旧卒。”

高仁厚将那张纸从御案上取回。

“朝廷借兵做杂役,偏偏点中他最亲近的人。姚长奇只要不傻,便会生疑。”

“要的正是他生疑。”

陆扆说罢,又解释道:

“若随意拨来一百个河南新卒,事情办完,各回本营,往后仍无从说话。借他的旧人,他才会想,天子为何还记得自己。”

“你想看他肯不肯交人?”

“不止如此。”

陆扆道:“要看他如何交。随手打发陌生人来,或者将陛下私下的话添油加醋报给朱珍,便没有再谈的必要。若肯抽调旧部,让将军有机会与他们接触,至少说明他尚愿给朝廷留些情面。”

“借兵须有公文,也须报幕府。”高仁厚道。

“照常办便是,不能在这种事上留下把柄。”

李晔一直听着,此刻忽然道:

“高卿,你亲自去。”

高仁厚抬起头。

“只遣寺吏,姚长奇拨了人,便算完事。你去,他总要同你说几句话。”

李晔将名册递还给他。

“先看他的态度。若不肯谈,不必强求,也不要提宫中的事。”

高仁厚接过名册,却没有立即领命。

“陛下,有些话,臣须说在前头。”

“说。”

“便是只借人,姚长奇若转头告密,朱珍也会疑心。臣身边最后这数十人,恐怕都保不住。”

殿外隐隐传来甲叶摩擦声。

李晔抬起眼。

窗纸上映出一截火光,晃了一下,随着巡兵走远。过不多久,这队人还会从殿前经过,数目、时辰,都由朱珍定。

他忽然问:“今日查御马,是朱珍的令?”

“是。”

“死一匹、病一匹,都要报?”

高仁厚没有回答。

李晔慢慢站起,走到御案旁,展开那份太仆寺早已递来的修车奏文。

上面的用料、工匠、所需差役,一项项列得清楚。连这件本来不必劳烦天子的琐事,如今也成了他们设法与一名将领说话的由头。

“去吧。”

李晔提笔,在奏文末尾落下批字。

“朕只是想在车驾旁用几个旧人。朱珍若问,朕也如此答。”

高仁厚俯身。

“臣领命。”

陆扆待他收好文书,又低声叮嘱:“先谈借人,再论旧事。若能说到姚长奇自己往后的去处,便多听他说几句。他的部曲、官职,还有凉王,哪一件让他放不下,总会露出些端倪。”

高仁厚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姚长奇不可托付。

临行之前,李晔将二人叫住。

“若姚长奇问,为何偏要邠宁旧卒,便告诉他,朕还记得那些人。”

“他们当年,也是朝廷的兵。”

次日清晨,宫门刚开,高仁厚便登上了一辆没有仪仗的马车。

太仆寺借调差役的公文已先送朱珍幕府备案,另有一份抄件转往佑国军。他袖中放着天子批过的文书,以及那张一百二十七人的旧卒名册。

车还未动,两名梁军骑卒便跟了上来。

“奉朱将军之命,护送高将军出行。”

高仁厚掀帘看了他们一眼。

“有劳。”

车轮碾过石板,沿南街缓缓驶去。

城南军营中,姚长奇也刚拿起那份公文。

天子要借一百名军士修整车驾,点名从邠宁旧卒中挑选,由高仁厚亲自前来核定。

他看过一遍,没有签押,又将纸翻回了开头。

帐外将校候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将军,可要回绝?”

姚长奇将公文放下。

“把王、周、秦三位都头叫来。”

这三位都是跟随姚长奇多年的邠宁旧部。

那人领命,尚未转身,又听他吩咐:

“再去营门候着。高仁厚若到了,立即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