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一万取蜀

李业摆手,让他继续。

王建没有立即开口,而是从案上拿起那份蜀军名册。

“四五万人,列在纸上,确实不少。可大王若使臣领兵南下,陈敬瑄究竟能把其中多少人调到剑门?”

“成都须留兵,诸州要守城。东川未必奉命,外镇又要提防邻境。即便都肯发兵,也有先有后。臣所遇,往往不过数千人一部。”

“若让他们从容集齐,当然难打。可若先击破一部,再赶在另一部到来之前迎上去,便不是一万对五万。”

杨师厚手指轻叩着膝头。

这是他熟悉的打法,却还有一件事。

“你凭什么断定,每战都能速胜?”

王建看向他,神色郑重起来。

“凭凉军这些年打过的仗。”

“臣在蜀中时,见过他们如何征战。争一座寨,围一座县城,断几日水粮,便遣人讲和。将校舍不得伤本部,州县也怕耽误春耕秋收,打到最后,往往还是重新划定输赋之地。”

“也有敢战的。高仁厚领兵时,能压得诸部不敢轻动。可如今高仁厚在洛阳,余下诸将,能办到这一步的,臣一时还找不出。”

他说到这里,指了指在座几人。

“凉军从陇右打到河西,又从长安追到潼关,大小数十战,临阵之敌也都是吐蕃、党项、西域、宣武精锐。阵前稍一迟疑,便是伏尸十里,血流漂杵。”

“拿蜀中那些争斗来比,实在是和村夫械斗差不多。”

堂中众人闻言,皆是哄笑。

王建却没有笑。

“他们的甲械未必差。蜀中有铁、有匠,仓里也不缺粮。可甲再好,阵脚一动,将校先想的是保全部曲,士卒想的是苟活保全,和我军百战之卒比起来,何异于以卵击石?”

“臣要的一万人,须是至少经历过三次以上阵战的精锐。若给臣两万新募之卒,这个数,臣便不敢认。”

杨师厚望了他片刻,终于道:“这话有道理。”

王建转回图前。

“第二,便是山川。”

木杆沿川北诸处缓缓划过。

“蜀险,最难的是把兵与粮一同送进去。若只有兴元一路,陈敬瑄闭关据险,确实难办。如今大王已定陇右,西北诸道也在我军兵锋所及之处。敌军要守的,便不止眼前一座剑门。自古得蜀先得陇,出蜀先出陇,就是这个道理。”

葛从周问:“终究还须破关。”

“须破。但可以使守军分散,也可以让守关之将先疑成都,再疑邻军。真到了城上矢石齐下那一步,自然还要将士用命。末将不会因认得几个人,就以为他们肯把关门全打开。”

郭崇韬此时起身,将另一张小图铺到案上。

“越过剑门,尚有梓潼、绵州,沿路山川城寨也须逐处处置。到了成都平原,骑兵才便于展开。”

王建接着道:“故臣拟用八千步卒、两千骑兵。山中由步卒开路,骑兵节省马力。”

“而一旦出山之后,进入平原,末将信心我凉军两千铁骑,足以正面击溃蜀军两万之众!”

这真不是自大,要知道李业自建军以来就重视骑兵,移镇陇右以后,更是尽得西北战马之利。

而十年以来,面对的对手也都是天下一等一的强敌,且几乎岁岁有战。

就这种环境下杀出来的铁骑,根本不是蜀中那些菜鸡互啄的藩镇步卒能抵挡的。

“成都一旦与外面断了往来,陈敬瑄便只能靠城中存粮。周边诸州见他不能出兵,自会另作打算。”

李业看着那张小图。

“你还没说第三条。”

“人。”

王建放下木杆。

“陈、田兄弟据有成都多年,受其恩的人有,受其害的人更多。用将先问亲疏,征赋只问足不足额。外来将领进不去牙军,地方士人也难近府门。有才有力的人,未必都愿替他们效死。”

“但这些人不会只因大王声名好,便冒险开门。他们要看凉军进城以后,是否纵兵掳掠,旧赋会不会再加,投来的将校是否转眼就被夺兵治罪。”

敬翔听到这里,将笔搁下。

“军纪可以预定,赋役也可明示。降军不能不整顿。”

“自然要整顿。”王建道,“只是先论功罪,再定去留。带兵归附与临阵擒获,不能一样处置。”

他转向李业。

“晋晖、李师泰这样的将领,若肯举部来归,臣请先保全性命,量授军职。所部重新编籍,粮饷由官中发给。能战者补入军中,老弱归农,不必让他们原样守着一州。”

“凉军主力向前,后面总须有人守城。若每取一县都留一营,莫说一万,三万也走不到成都。”

李业微微点头。

王建所说的一万,打的是川北与成都之间几场决定胜负的仗。后面的收降、接管、整编若办不好,前线即便打赢,也无从占住。

郭崇韬将最后一份册子呈上。

“臣等列了随军所需的书吏、医工、修路工匠。沿途先立仓,再清点户籍、封存旧库。粮秣能征多少,须依实数,不可全凭降将报称。”

敬翔拿过去,逐行看着,神情比方才舒展了些。

李业却还有一问。

“若晋晖不应,李师泰也不应,陈敬瑄又死守剑门呢?”

王建答道:“那便先取利州,立稳营寨,探明诸路。能分其兵则分,能断其援则断。关前不成,另择进路,不能为了那句一万足矣,便驱兵死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