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牙将嘶吼着推开败卒,要将长枪重新列齐,可他身后那一队刚刚向西转过身,前排往回收,后排还在向外挤。才竖起几柄枪,便有一蓬弩箭落下,几人当场倒地。
王建迎着那道缺口,将长槊送了出去。
巨力沿槊杆传来,震得虎口发麻。被刺中的蜀卒向后飞跌,撞倒同袍,王建顺势撒手,拔刀在手,战马已经跨过倒地的盾牌,闯入人丛!
一柄刀劈上他的肩甲,火星迸起,痛得他半边身子一沉。他反手挥刀,几乎贴着对方的脸砍过去,血便溅进了眼里。
他来不及擦,伏身死死扣住马腹,只管向前。
后面的骁骑已如决堤之水,沿着这个缺口狂涌而入!
牙将尚在挥刀,坐骑已被撞得侧翻。有人抓住马鞍,想把骑士扯下来,被后续的铁蹄踏断了手;有人奋力递出长枪,扎中第一匹马,第二匹、第三匹却已从左右冲过。
前阵被挤着往后倒,后阵尚在向前进,数千人骤然撞在一处。最里面的人连刀都抽不出来,只能被同袍裹着向后退,眼睁睁看着槊锋逼近。
蜀军中阵,裂了!
张顼急令牙军回救。西侧尚有一部能战之兵,若能顶住骑军侧面,未必不能把这道口子重新封上。可那部牙军才转向,刘鄩便率收拢的骑兵再度杀到,生生将其撞了回去。
紧接着,北面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鼓声。
葛从周反攻了。
先前几乎被压进田沟的凉军,踏着自己刚刚流下的血,以及同袍或敌人的尸首,一排接着一排推了回来!
前列刀牌短兵相接,后列长枪专扎甲隙,缠斗了许久的牙军腹背受敌,终于支撑不住,先是几人转身,随后整排人都在往后跑。
这种战斗强度,对于蜀中兵卒而言,还是太超纲了。
以往蜀中诸多藩镇互相攻伐,也都是几千上万人排开架势,可真打起来,死个几百人,立马就分出胜负,追亡逐北了。
哪里会像眼前这些夜叉般的凉军,个个都像不怕死一般!
陈敬瑄看见了这一幕。
他喊牙军归阵,喊左右军向中间靠,军使跑出去,却再也带不回像样的消息。一个州军将领怕本部尽折,先退了半里,邻军望见他的旗号后移,立刻也往后撤。
打仗时都说听军府号令,到了此刻,各家的本钱,却只肯各家爱惜。
留在阵中的陈敬瑄牙军被彻底抛了出来。
王建带着骁骑从中段穿过,前方忽然空了,他所率八百骑已经杀穿了敌阵!
身后仍有零星厮杀,他回头一望,只见葛从周的步军将旗正向南移动,方才密得望不到头的蜀军枪林,已经变成满地奔逃的人影。
王建提刀长笑,笑得胸口发痛。
“追!不许他再聚起来!”
凉军骑兵只是稍作整顿,立马回头,再次凿进乱军之中,越过散乱的步卒,接连冲入敌营。
来不及关上的营门被败兵推得大开,装满粮袋的车辆翻倒在路旁,军旗、弓弩、甲仗,丢得遍地都是。有人还想躲进营垒,抬头看见另一头已经进了北骑,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便不起来了。
到了后来,甚至不需骑兵再冲。几十骑隔着田垄一呼喝,数百名惊魂未定的蜀卒便抛下兵刃,争着喊降。
张顼身中一箭,坠马被俘。陈敬瑄在亲兵簇拥下仓皇向南,回头再看,整个汉州北野,已无一处完整的蜀军阵列。
两万四千大军,竟然挡不住两千凉军铁骑一个照面的冲锋!
午后,收兵号角终于吹响。
王建下马时,双腿竟有些发软,险些在亲兵面前出丑。他站定片刻,才发觉肩头痛得钻心,手掌也肿了。亲兵要替他解甲,他摆摆手,先往嘴里灌了半囊水。
葛从周赶来,身上衣甲已经被敌血染红大半,方才下马,开口便道
“都统,汉州可取!”
“取!”
王建答得干脆,忽又看见葛从周甲上几处枪痕,伸手握住他的臂膀。
“今日左军辛苦了。你的人,功簿先记。”
葛从周原本绷着的脸,这才露出一点笑意。
“大王给了这些好兵,丢在沟里,回去不好交代。”
两人相视大笑。
远处,俘军跪坐在田野间,黑压压连成一片。晋晖带着守路的军士来接应,望了半晌,也没能将那些人头数清。
他当初投降,首先想的还是保住部曲、寻条活路,至于王建说的一万取蜀,心中多少存了疑虑。
如今哪里还敢疑什么?只觉又是庆幸,又是胆寒。
凉军步卒正从他身旁经过,有人折了槊,有人缺了盾,脸上、甲上全是干涸的血。他们经过将旗时,纷纷抬起头,等候下一道军令。
王建登上田埂,刀锋向南一指。
“传令诸军,收定汉州,兵向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