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长奇把名单折好,压在掌下。
案前的老军校却没有走。
“将军,城外那些弟兄,也不叫回来?”
“照令随粮队南下。”
“其中有咱们跟了十几年的人。”
姚长奇抬起头:“我知道。”
老军校还想再说,见他脸色,终于住了口。
佑国军两千余人,八百驻在城内,其余皆在城外。朱温南征,护送粮械的差遣压下来,城外人马便要分批开拔。
姚长奇能做的,只是在轮调时将几个可靠军校留住,调回全军却是休想。
朱珍正在等着他犯这个错。
好端端一部兵,拆在城内外;旧将分调,新校陆续塞进来。
照这个势头,不出半年,姚长奇手里的军印便只够用来签押粮册了。
可他终究还没到那个地步。
“留下六百人,够用。”
姚长奇站起身,将名单递过去。
“明日先让他们吃饱,刀枪照换防的例子发下,谁也不许多问。几位都头那里,我亲自说。”
军校接过,却没立刻收。
“将军,真要动了?”
“不动,等着别人一个个拿你们?”
这话问得军校脸上一热。
姚长奇按住他的肩,声音低下来。
“你我打了半辈子仗,到了如今,倒要看几个新来的脸色。陛下肯信咱们,这次便替陛下办一回事。若能迎来凉王,你们也都有个安稳去处。”
他没有说自己一腔忠义,更没说不图富贵。
李业已经取关中、下西川,姚长奇自然听说了。
当年一同在邠宁奋战的人,如今有人建节,有人领军,自己却被困在洛阳,眼睁睁看着部曲离心。
若能奉天子迎凉军勤王,难道还怕没有出头之日?
只是这条路,须拿命打出来。
军校把名单塞进怀中,拱手退下。
……
张格回家时,张濬正在等他。
父亲案上放着一份南调粮械的文牒,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他一进门,张濬便屏退左右。
“宫里要动手,是不是?”
张格脚下一顿。
“父亲……”
“陆扆来问我家中有多少壮仆,你近来又夜夜不归。还想瞒到几时?”
张格只得近前,将能说的事情说了。
张濬听完,起身便往外走。
“家里有四十余人能执兵。我叫他们备好,再寻几家,一同去取龙武军营。”
张格赶忙拦住。
“高公有交代,只须堵住几条街,截断急报,接应传诏的人,军营由兵去取。”
“四十个人便不是人了?”
“父亲,那营里有甲、有弩!”
张濬怒目看了他片刻,终于缓缓坐下。
他当然知道家仆与军士不同,只是谋划了许久,到了真能办事的时候,又岂甘心只在街上推几辆车?
当年身居宰辅,出入御前,议的是天下大计,如今连要为天子出力,都须靠家中几个仆人。
这口气,叫人如何咽得下!
张格蹲下,替他拾起方才带落的一卷纸。
“宫中胜败,就在那一刻。消息迟到朱珍那里一刻,便能多夺一道门。高公说,父亲肯办此事,比另添几十个军士还要紧。”
张濬看着儿子,脸上的怒色终于退了些。
“几时?”
“等宫里旗鼓,不得先动。”
“知道了。”
他把那份粮械文牒摊开,指了两处街口。
“你去告诉高仁厚,这两条路,我替他挡。”
同一日,韦昭度府中几辆车也被清了出来。
韦昭度问得比张濬细:哪边先举事,哪条路传信,受伤的人往何处送,家仆若被官军逼散,又到哪里会合。
来传话的旧吏有两处答不上,他便叫人再去问。
送走来人,老管事低声道:“相公,此事若败,府里上下……”
韦昭度默然片刻,望向堂外。
妻儿、仆役,都在这所宅子里。
说什么一身报国容易,真要将一家人卷进来,哪个能毫不迟疑?
但这位已经年过六十的大唐宰相还是断然道
“壮者随我,余人备食水、裹伤的布,院后腾两间屋,接伤者。”
管事抬头:“相公也去?”
“让你们去替我拼命,我自己坐在这里?”
韦昭度摇了摇头。
“没这个道理。”
孔纬那边,只问了一句诏书是否出自天子。
得知已经用玺,他当场叫家人收拾冠服,又命壮仆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