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满楼铜臭,打痛探花郎

戌时刚过,宣武门外的醉仙居挂起了两排大红灯笼。

三楼揽月阁里摆了七八桌席面,暖炉烧得旺,酒香混着脂粉味直往楼梯口钻。屋里坐了三四十个年轻举子,衣着光鲜,正围着当朝探花之子崔景之推杯换盏。

林昭踩着楼梯上了三楼,沈玉堂和陆九思跟在他身后。

跑堂的眼尖,刚想迎上来,崔景之手中的折扇在桌面上一敲,笑声便落了下来。

“哟,江西的解元公到了。”

席间的笑语戛然而止。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向楼梯口。不少外省举子面露好奇,但更多依附于文渊社的京中文人,脸上全带着审视和讥笑。

林昭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靠窗唯一空着的一张圆桌前,拉开一把圆凳坐下,朝沈玉堂和陆九思扬了扬下巴:“坐。”

沈玉堂拂袖落座,陆九思则冷着脸站在一侧,双手拢在袖里,像截硬木桩子。

崔景之端着青白瓷酒杯,从首席施施然站起身,踱步走到林昭桌前。

“林先生,顺天府公堂上,你借着礼部许侍郎的势,好生威风。”崔景之皮笑肉不笑,转头看向沈玉堂,“沈解元,你乡试那篇名动南昌的策论,本公子昨夜托人抄了一份,好生拜读了一番。”

“啪!”

崔景之一甩手,将几张墨迹淋漓的草纸拍在林昭的桌面上。

纸上抄的,正是沈玉堂在南昌秋闱第三场所作的边防屯田策。

“诸位同窗!”

崔景之猛然转身,对着满堂举子高声笑道:

“圣贤教化,讲的是‘克己复礼’,取士之道,重的是‘崇仁尚德’!可咱们这位沈解元,通篇在算计什么?运一石粮食费几钱水脚,沿途漂没几斗几升,甚至还撺掇朝廷开边引商,让那些下贱商贾去染指九边粮饷!”

崔景之抓起那叠纸,当着满堂文人的面抖得哗哗作响:

“满纸铜臭!字字皆是市井盘剥之术!这哪里是朝廷栋梁的文章?这分明是当铺朝奉的账本!把这等粗鄙不堪的算计奉为解元之作,江西士林的脸,莫非全丢光了不成?!”

话音未落,满堂举子爆出一阵哄笑。

“崔兄说得极是!读了二十年圣贤书,落笔全在几两碎银子上打转,成何体统?”

“市井之徒登堂入室,肚子里哪来的锦绣文章?无非是靠这等奇技淫巧邀宠罢了!”

几个京城名门子弟端着酒杯,戏谑地朝沈玉堂指指点点。

沈玉堂面色不变,刚要起身,林昭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林昭端起面前没动过的一盅冷酒,仰头咽下,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

“崔公子文章做得好。”林昭抬眼看着崔景之,“听说令尊当年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写的是《太平文德论》,洋洋洒洒上万字,夸尽了京城的歌舞升平。”

崔景之傲然昂首:“家父墨宝,先皇曾亲自御批‘典雅醇和’!”

“好一个典雅醇和。”

林昭站起身,逼近半步,盯着崔景之的眼睛:

“大周开国至今天下一百三十州,岁入田赋两千一百万两。九边七镇三十万边军,一年军饷需银四百二十万两!崔公子,你饱读诗书,张口就是克己复礼,那你告老子——辽东前卫去年冬月冻死的一千二百名戍卒,他们身上那件单薄见骨的破絮袄,靠你的‘典雅醇和’能不能给他们换成铁甲?!”

崔景之一愣,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粗鄙!军饷自是户部调度,何须士子在此妄议?!”

“户部调度?”

一直没出声的陆九思突然跨步上前,反手从怀里摸出一根炭笔,啪的一声在桌案上的宣纸上划下一道横线!

“大运河由杭州至通州,全长三千余里!漕运总督衙门核定,运粮官船一艘耗水手十二人,沿途拉纤纤夫死伤十之二三!每送一石白粮入通州仓,朝廷要加征‘水脚漂没银’八钱!”

陆九思眼神凶悍得像匹野狼,声音像铁锤砸在铜板上:

“山海关外的建虏,一人配战马三匹,来去如风!我军若按崔公子的大雅之策‘崇仁修德’,阵前撤掉神机营,散了三眼铳,撤去拒马连环车,拿《论语》去挡鞑虏的狼牙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