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保和殿对,千古帝问谁当先

日影西斜,申时三刻。

“殿试钟鸣,收卷——!”

八名提调官快步穿行于大殿之中,收拢卷轴,按例呈递至读卷官御案前。

大周旧例,殿试卷须经八名内阁大学士与九卿连夜评阅,各画圆圈排定前十卷,次日晨曦再呈皇上朱批。

然而,御座上的老皇帝却在这时抬起了一只枯瘦如柴的手臂。

“咳……咳咳!”

老皇帝剧烈呛咳了两声,帕子上染着点点血迹,但他一双龙目却死死盯着那份天字第一号卷,声音沙哑沉缓:

“不用等到明日了。”

“把沈玉堂的卷子……直接给朕拿上来!”

大殿内百官骇然失色。

三皇子猛地上前一步,躬身急道:“父皇!殿试读卷乃祖宗旧制,当由八位读卷官公议定夺,岂可一人专擅——”

“住口!”

老皇帝猛地抓起手边的白玉药碗,劈头盖脸朝三皇子砸了过去!

“啪嚓!”

白玉飞碎,药汤溅了三皇子一身锦袍。三皇子面色煞白,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玉阶前,浑身发抖。

首领太监李德全不敢怠慢,连忙快步捧起沈玉堂的长卷,恭恭敬敬展在龙案之上。

老皇帝戴上老花镜,枯瘦的手指沿着宣纸上一行行浓墨小楷缓缓摩挲。

大殿之内寂静得可怕,只能听见殿外呼啸的寒风与老皇帝粗重喘息的声音。

从头至尾,老皇帝读了整整半个时辰。

他的身躯由最初的佝偻,一点点挺直;他浑浊苍老的眼眶中,竟缓缓沁出了一层浑浊的泪光。

读至“先斩朝堂中饱之手,后固边陲万里之金汤”一句,老皇帝的手指重重扣在龙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好……好文章!”

老皇帝仰天长叹,声音苍凉而激越:

“朕在位三十四年,看了三十四年的锦绣文章!满朝朱紫,满嘴尧舜,却无一人敢告诉朕,九边将士吃的是发霉的稻壳,天下农夫卖尽儿女交不起加派的辽饷!”

老皇帝猛然抬头,目光如利剑般扫过跪在殿前的百官,最后落在严宽身上:

“严宽,你来告诉朕,沈玉堂卷里写的太仓亏空八十万两、大同钱庄私铸伪币、九江暗仓以沙充粮……到底是不是真的?!”

严宽浑身剧烈颤抖,以头抢地,额头上渗出血珠:“皇上明鉴!此乃江西狂生受党人指使,构陷老臣!老臣历事三朝,赤胆忠心……”

“赤胆忠心?!”

杨延和冷笑出声,大袖一振,阔步出列:

“启奏陛下!昨夜按察司佥事吴青峰与都察院巡按,已在通州大运河截获严首辅长子暗运出京的六十口黑铁大箱!箱内无他物,尽是黄金十万两、九江私盐票据两百张,以及严宽与辽东建虏互市通商的亲笔密信!”

“轰——!”

大理寺卿与锦衣卫指挥使齐步踏入大殿,黑铁锁链在大殿金砖上拖出刺耳的哗啦声!

“铁证在此,请皇上圣裁!”

严宽整个人软瘫在地上,面如死灰,一口气堵在胸口,两眼翻白。

三皇子更是瘫倒在地,抖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老皇帝看着这一幕,眼中最后的一丝温情彻底熄灭,换上了帝王的滔天杀气:

“传朕旨意!”

“首辅严宽,结党营私,通敌误国,着即除名削爵,押入锦衣卫北镇抚司死牢,秋后处斩!”

“三皇子削去王爵,除落宗籍,幽禁凤阳祖陵,永世不得回京!”

“锦衣卫彻查严党,凡牵连者,严惩不贷!”

“诺!”锦衣卫指挥使抱拳领命,如虎狼般扑上前去,粗暴地扯碎了严宽的一品仙鹤补服,将这位权倾朝野二十年的当朝首辅,死狗一般拖出了保和殿!

殿内百官跪伏在地,浑身发抖,齐呼万岁。

风暴渐息,夕阳的金辉穿透保和殿高大的雕花窗棱,斜斜洒在龙案之上。

老皇帝颤巍巍伸出右手,抓起那支代表着帝王至高裁决的朱批御笔。

没有半分迟疑。

朱笔落下,在沈玉堂卷首之上,勾出一个夺目至极的大圆圈,并亲手批下四字御赞——

【千秋骨鲠,国士无双!】

老皇帝抬起头,迎着漫殿霞光,向着群臣朗声宣布:

“辛卯科殿试一甲第一名——”

“赐状元及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