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押解胡综楠,敲打谷正论

军部为数不多还能发动的车。

黑着灯,从东岗后头那条土路上拐出来。

司机没敢开快。

前头的路早就被炸得很难通行,两边是翻进沟里的马车和烧了一半的辎重。

路上全是人,分不清哪个是哪个部队的。

有人朝车里喊,有人扒着车门跑。

副官把枪托伸出去,把人往外顶。

车里人谁也没说话,只有胡综楠在角落里发出粗重的喘息。

一个钟头以前,他还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

堂屋是从前村里大户人家的正房。

蜡烛点了两根,火苗被远处传来的炮声震得一下一下跳。

胡综楠坐在椅子上,手按着枪套。

地上摊着几封没发出去的电报。

堂屋外头的院子里,乱了一下午。参谋们把文件塞进皮箱,又拣出几件丢下。

一个参谋抱着一摞电报往火盆里扔,火光蹿起来,纸灰打着旋往上飞。

溃兵三三两两从院墙外过,谁也不敢进来,只朝门里张几眼。

参谋长带着两个卫兵进来时,脚步声很急。

"军座,再不走,就全完了。"

胡综楠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吓人:"我不走!我胡综楠是党国的军人,我不走!你让我去死!把枪留下,我要和弟兄们一起死!"

他的声音大得连堂屋外的人都听得见。

说着,真去抽枪。

卫兵不敢上前。

参谋长一步迎上去,双手按住他的胳膊:"军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不能死在这里!您是全军之主,您要是倒下了,第一军最后一点希望都没了。您求死容易,可谁来给死去的弟兄讨个说法?"

胡综楠死死攥着枪不放,手背上的青筋一条一条鼓起来。

参谋长不敢硬抢,只把他的手按着,两人在椅子前僵着。

蜡烛的火苗被他们的动作带得乱晃,把两个扭在一起的人影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你放开!"胡综楠吼,"我胡综楠打了半辈子仗,没有扔下部队自己逃命的道理!"

参谋长不放,反而把他的手攥得更紧:

军座,这不是逃命。您活着,第一军就还在。您死了,第一军才是真的没了。您想想,外头还有多少弟兄指望您回去给他们做主?"

"做主?"胡综楠的眼睛更红了。

"我做主,三万人打成这个样子,我拿什么给他们做主?我拿这条命给他们做主!"

参谋长说不过他,只把身子横在他和门口之间。

外头的枪声又近了一阵,像催命似的。

"军座,走吧。"参谋长压着嗓子,"北边收容站还收着我们的人。您回去,还能把他们重新拉起来。您不回去,他们就连个归处都没有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把胡综楠浇得僵在原地。

他的手慢慢松开。参谋长这才把枪从他手里拿出来,交给身后的卫士,又冲外头喊:"快,把车开过来!"

几个参谋一拥而上,半扶半架着胡综楠往外走。

迈过门槛时,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

他嘴里还在喊:"我不走……我死在阵地上……"

一声声散在夜风里,却一声弱过一声。

直到被塞进后座,车门"砰"地合上,他才不喊了。

他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拖进笼子里的兽。

车一颠,他身子一歪,后脑撞在车窗上。

外面,几个参谋爬上后头的卡车。

车队开出去一截,留在原地的还有些副官、军官、卫士。

胡综楠从车窗里望见他们站在黑地里,没人说话,像一群被扔掉的人。

他闭上眼,喉结滚了滚。

车走了没有多远,胡综楠就开了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哭腔的沙哑:"完了。第一军……完了。"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想自己这二十来年。

从一个青年,到统率第一军。

第一军不单单是一支部队,那是他的本钱,是他在中央军中站住的根。

如今全折了,突围出来的不过千把人。

这已经不是败一场仗,是要了他的半条命啊。

往后在陈诚面前,在陆诚面前,他还有什么底气?他还有什么事可争?

他想着,只觉胸口像堵了块石头,越来越重,重得他喘不上气。

他转头对参谋长道:"我的兵,还有多少?"

参谋长说:"现在还不清楚……但收容站的数字,已经过了两千。"

胡综楠不说话了。

两千。

第一军两万人出去,剩两千。

这个数字像一记耳光,打得他脸上火辣辣,却连一声也发不出。

参谋长想了想,还是把话说了:"军座,事已至此,您要保重身子。武汉那边,总有说法。"

胡综楠冷笑一声:"说法?什么说法?我胡综楠如今是败军之将,还能讨什么说法。"

参谋长不敢再劝。

车里又静下去。他又想起陆诚。

想起这些年两个人一路较劲,如今陆诚还在城里坐着,他胡综楠坐在逃跑的车上。这心里的滋味,比死还难受。

路边有伤兵认出了车,喊了几声"军座"。

胡综楠没敢回应。

喊声被甩在后头,像被夜一口吞了。

参谋长把水壶递过去,胡综楠接过来猛灌了一口。

他不再说,也不再动。只有车轮碾过泥地的声音,在夜发出响声。

车忽然停下。

胡综楠睁开眼,问:"怎么回事?"

参谋长推开车门下去,快步往车队前头跑。

副官打开手电往前照,光柱在夜色里晃,照着路中间一排黑影。

两个宪兵戴着钢盔,横枪站在路中间。

后头是一辆卡车,黑着灯,再后头还有一辆车,车门半开,有人靠在车边。

参谋长刚走近,对面一个熟悉的声音不慌不忙地传过来:"胡军长在车上吧。"

参谋长回来时,脸已经白了。

他站在车门边,低声说:"军座,谷正伦司令在前面。"

谷正论?他怎么在这儿?

宪兵?宪兵到了这个地方,还能为了什么。

他冷笑一声,没有犹豫,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夜风灌进领口,他整个人一激灵。参谋长在后头跟着,几步赶到他前面。

谷正伦就站在路中间,头上一顶钢盔,身披灰布大衣,身后四五步外站着两个宪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