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催收的第一课

“这一条就是这么用的。”

“它不管大谎小谎,它只管一样:他答之前,是不是先把你的话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会重复。”

前排有人接了一句。

“……拖时间。”

“对。”陈九斤说。

“一个人要编,得在心里过一下。”

“过一下要时间。”

“可对面站着人等他答,他不能干站着。”

“干站着更显眼。”

“所以他把你的话再说一遍。”

“说你的话不用编。你的话是现成的。”

“他一边说你的话,一边在心里编他的话。”

“那句重复出来的话,不是话。”

“那是他给自己买的三秒钟。”

八点零五分。

“第二回。程哥。”

程立本站起来了。

“我问谁。”

“您自己挑。”

程立本往人堆里看了一圈。

“崔发财。”

后头那二十来个跟来的人里,一个胖胖的人站出来了。

那是三层的崔发财——从卷一起就跟陈九斤同屋,第一百二十四天晚上闻见烧纸味咳过两声的那个。

他走到前头,笑嘻嘻的。

“来来来。”

“崔师傅,”程立本说,“您脚上那双鞋是哪儿来的。”

崔发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那是一双还挺新的胶鞋。

“我这鞋是哪儿来的啊——”

他刚说完这一句,大厅里就有五六个人一块儿出声了。

“重复了!”

有一个人是抢着喊出来的,喊完自己捂了一下嘴。

崔发财站在那儿,脸上那点笑僵住了。

他往四下看了一圈。

“你们别玩我。”

大厅里笑翻了。

崔发财自己也笑了。

“我这鞋是四层那批雨鞋里的。”他说。

“上个月发的时候多出来一双,扈哥说谁脚大谁拿,我脚大,我就拿了。”

“那怎么是假的。”

“不是假的。”崔发财说,“真的。”

“那你重复什么。”

崔发财挠了一下头。

“我以为你们要说我偷的。”

大厅里安静了半秒。

然后又笑了一片。

“这一样得说清楚。”陈九斤说。

他往前走了半步。

“崔师傅刚才说的是真话。”

“可他还是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

“因为他心里过了一下。”

“他过的不是‘我怎么编’。”

“他过的是‘他们要说我偷的’。”

“所以这一条要记住第二样。”

“重复了,不等于他在撒谎。”

“重复了,只等于他心里过了一下。”

“心里过了一下的原因有很多种。有的是要编,有的是怕,有的是他忽然想起来别的。”

“听见重复,你要办的不是拆穿他。”

“你要办的是再问一句。”

“再问一句问什么。”

“问细的那一样。”

“崔师傅,多出来那一双是哪一天发的。”

崔发财这一回没有重复。

“上个月二十六。”

“谁发的。”

“扈哥。”

“旁边有人吗。”

“有。练志刚在。”

“这三句他一句也没有重复。”陈九斤说。

“这三句是真的,而且他心里没有过。”

“到这儿这一样就完了。”

“完了以后你要说一句话。”

“说什么。”

“说:行,是我多想了。”

他看着崔发财。

“行,是我多想了。”

崔发财站在那儿。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回到人堆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