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那支笔他放了三年

他在这一页上又看了一遍那三种词。

已放行。

转出。

离场。

这一页上一共十九行。

已放行的四行,后头去向那一栏都写着字。

转出的六行,去向那一栏写着别的地方的名字。

离场的九行。

九行里,去向那一栏——

九行全是空的。

他把这一样在心里记住了。

十点四十四分。

他往前翻了两页。

他不是有意翻的。

他要把这个本子从头到尾过一遍——他每次拿到一样东西都这么办。

他翻到「本年销行」那一部分的第一页。

第一页上头,从第一行往下。

第五行。

三号楼三层三零七之八。

后头的名字是三个字。

周满仓。

陈九斤的手停住了。

那一行的日子写着:两年前,四月十一。

后头那个词是三个字。

已放行。

再往后那一栏,去向。

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回家。

陈九斤站在窗台前面。

他把那一行看了很久。

两年前四月十一。

他自己是三年前的三月被卖进来的。

四月十一。

那是他进园区的第二个月。

把他带上那辆车的人,在他进来一个多月以后,从这个园区走了。

已放行。

去向:回家。

阮玉兰在窗边站着。

她转过身。

她走过来了。

她的手伸出来,落在那一页上。

她用手掌盖了一下。

不是抢,也不是合上。

她的手在那一页上盖了大概一秒。

盖完她把手拿开了。

“那一页你看完了吗。”她说。

“看完了。”

“那就翻过去。”

陈九斤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十一点整。

他把本子合上,双手递回去。

“谢谢。”

阮玉兰接过去。

她把本子抱在胸口前面。

“陈九斤。”

“嗯。”

“你今天看的那两行,我知道你看了。”

“我知道您知道。”

“我不问你为什么看。”

“谢谢。”

阮玉兰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那本册子我抄的时候,”她说,“我没有抄那几页。”

“哪几页。”

“销行那几页。”

“那几页是前头那个人抄的。”

“我接活以后,那几页我一年也没有添过一行。”

“为什么。”

阮玉兰把册子抱紧了一点。

“我不抄。”她说。

她走了。

十一点二十,四层。

段豹上来了。他今天不当班,是来搬东西的。

陈九斤把那支笔从怀里拿出来。

“段豹。”

段豹站住。

“你看看这个。”

段豹把手上那捆绳子放下,接过那支笔。

他没有拧开笔帽。

他把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的手指头在那三道磨痕上摸了一下。

他摸了大概三秒。

他把笔还回来了。

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十一点二十四分。

陈九斤回到三层那间屋。

他坐在下铺,把本子拿出来。

他翻到记事那一部分。

他写下两行。

三年前八月十九,一号楼三层三一一之二,常永年,离场,去向空。

同页离场九行,去向全空。

写完他停了一下。

他又写了一行。

三号楼三层三零七之八,我第一天的床。

三年前是他的。

写完这三行,他把笔停住。

他坐在那儿。

然后他翻到后面一页,另起一行,写了一行短的。

两年前四月十一,周满仓,已放行,去向:回家。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了。

这一行他没有跟任何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