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刘婶的伤药

凡尘斩妖录 包老板

第二天早上方回是被肩膀上的疼弄醒的。醒之前他正梦见自己扛着一捆柴下山,柴捆越来越重,把他整个人往下拽,肩上的旧伤被人从外面扯了一下——他睁开眼,柴房的门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刘婶端着一只粗瓷碗走进来,碗里的药汤黑得发亮,热气里卷着一股苦味,进门就把整个柴房的空气都浸透了。她把碗搁在方回枕头边的地上,碗底碰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弯下腰,不由分说地掀开他肩膀上裹着的布条看了看底下的伤口。

方回被药汤的苦味冲了一下,脸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刘婶把布条重新盖好,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算重,但够结实。“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到我那儿换药。不准自己糊弄。你那药粉只管止血,不管长肉的。”

方回坐起来,肩膀上那层刚结好的新痂被扯了一下,他吸了口气但没有出声。他端起地上的药碗,看见碗里黑褐色的药汤,表面浮着几粒没化开的药渣,气味更浓了。他屏住呼吸,仰头灌了下去。药汤顺着喉咙往下走的时候像一团炭火,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苦得他舌根发麻,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过来。

“你昨晚上那一趟,”刘婶这时候已经走到柴房门口了,背对着他,“我听说了。”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不高不低,像是在说天气怎么样或者今天中午吃什么,但她说完之后停了一下,“你以后少干那种事。命是你自己的。”

方回把空碗放在枕边,用拇指蹭了一下嘴角。“知道了。”

刘婶没再接话,弯腰端起空碗往外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用眼角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什么东西,方回只来得及看见它的一角,还没来得及辨认那到底是什么——像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的那种余韵——她已经把门带上了,门板合拢之后留下一道窄窄的亮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草席边缘。

上午他去膳堂劈柴。左肩使不上劲,只能右手一下一下地抡斧头。柴是湿的,有些木料是新砍的,斧刃切进去的声音闷而沉,每落一斧肩膀都跟着轻微地抽动一下。他劈了没一会儿右手腕就发酸了,但他没有停,只是调整了一下握斧的姿势继续劈。

钱厨子从灶房里出来看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回去端了一碗热水搁在柴堆旁边。碗沿还冒着细密的热气,碗底磕在柴堆的横断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转身回灶房了。

劈到半上午的时候邓七来了。他没进院门,靠在外墙根底下,手里转着一片草茎。方回放下斧头,走到院墙边。日头已经升高了,照在他肩膀上,纱布底下的伤口随着心跳一阵一阵地跳着疼,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一下一下地戳着他。

邓七抬头看着他,手里的草茎慢慢转了一圈。“孙师兄让我来问一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你那个肩膀,要紧不要紧?”

方回活动了一下左肩。疼,但能动。“不碍事。”

邓七点了下头,把手里的草茎丢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出去两步之后又侧过头来,表情像是想了一下才开口的:“那天晚上你在干河沟的时候……我在下游坡上看见了一个人。不是孙师兄的人。”

方回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人?”

“没看清。”邓七说,“但那个人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你打完了才走的。”他停了一下,“我之前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不知道是谁。”他说完转回头继续走了。

方回站在院墙边,看着邓七的背影走过外门院墙拐角,在墙根底下那片日头晒得发白的地面上拖出一道窄窄的影子,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日头照在方回的肩膀上,纱布底下那层还没长好的新痂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往外顶,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埋在皮肉底下。他把目光收回来,走回柴堆旁边,弯腰把斧头捡起来,继续劈柴。落斧的力道比刚才沉了一些,柴木裂开的声音在院子里比之前更响了一些,像是把什么东西一并劈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