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出去的时候,路上不少人转头看她。
打量的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道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周凤没理会。
她心里其实是有些慌的——大公主的名头她当然听过,那是陛下的长女,连她爹那样粗枝大叶的人提起大公主也要捏着嗓子说话。
她一个边关来的武将家的女儿,平日连皇宫的门都没进过,忽然被大公主叫去说话,怎么能不慌?
可她又想到叶释说的那句话:“你骑术不差,只是从前没人给过你机会。”
她攥紧了手里的白藤马鞭,把腰板挺得笔直。
大公主的帐子扎在御帐之侧,青布帐顶,四周用绳子拉得平平整整。帐外立着两个宫女,见周凤跟着内侍过来,都屈膝行了个礼,然后替她掀开了帐帘。
周凤拘谨地弯腰钻进去,先看见的是帐内铺着的一张厚厚的羊毛毯,毯上一张矮几,几上摆着茶点果品。
大公主坐在矮几后头,穿着一件绛紫的骑装,领口袖口都用银线绣着缠枝纹,腰间束一条镶玉的革带。
她年纪三十上下,眉眼清朗,目光落在周凤身上时,分明气势威严,眉目却有些可亲。
周凤赶紧跪下:“民女周凤,参见公主殿下。”
“起来,坐。”大公主的声音甚至有几分随意,指了指对面的锦墩,“别拘着,我听说你猎了头鹿,一个人从林子里拖出来的,可是真的?”
周凤站起来,却不太敢坐。
她屁股沾了一点,背挺得直直的,回答得一板一眼:“回公主,是真的。那鹿在溪边喝水,我趁它低头的时候放了一箭,正穿脖子,它没跑多远就倒了。”
“一箭穿的脖子?”大公主惊讶地挑了挑眉,“你练了几年箭?”
“从小就跟爹练的,没算过多少年,少说也有十来年了。”
“十来年。”大公主像是在琢磨这个时间,又看了周凤一眼,“你今年多大了?”
“回公主,臣女十八。”
“十八岁,练了十来年箭,那就是五六岁便开弓了。你爹可真舍得。”
周凤听见这话,忽然咧嘴笑了一下:“我爹说,边关的姑娘家要学点保命的本事。”
大公主也笑了:“边关的姑娘,这倒是不一样。京城里的姑娘学琴棋书画学的是风雅的本事,边关的姑娘学的是活命的本事。各有各的好,可活命的本事,到了要紧时候却是真救命。”
周凤听大公主这么说,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公主说的是,我在凉州的时候,有一年土匪来抢马,我娘拉着我躲在马槽底下,我就攥着这把弓,心想他们要敢掀开来看,我反正是一箭一个。”
大公主被她这话逗得笑出了声:“你倒是胆子大。”
“也不是胆子大,”周凤挠了挠头,“主要是没别的法子。”
那内侍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笑。周凤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白了,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公主见笑了,我、我说话不太会说……在京城里总被人笑话。”
“被人笑话?”大公主问,“谁笑话你?”
周凤张嘴想说什么。她想起赵婉那句“泥巴味”,想起那些小姐们捂着嘴的笑和上上下下的打量,那些话在喉咙里绕了一圈,到底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没什么,就是……我这样的人,在京城里不常见吧。”
大公主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转而说道:
“你这身骑装,倒是很好看。”
周凤心里一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鸦青骑装,布料在帐内的光线底下不如日头下那般亮眼,但银线暗纹还是隐约可见。
她老实道:“回公主,这身骑装是回春堂送的,不是我自己买的。”
“回春堂?”大公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从没在哪里听过。
“是新开的一家铺子,在喜鹊胡同那边。东家姓叶,是从凉州来的,专卖西域和北朔的好东西。”周凤说到这儿,忽然想到什么,便一鼓作气地道,“不光这身衣裳,我用的马鞭、鞍垫也是他们送的。那马鞭可好用了,比普通的顺手得多,我试了一回便知道是好东西。
大公主的目光落在了她腰间那根白藤马鞭上。周凤见公主感兴趣,便大着胆子把马鞭解下来,双手递过去。
大公主接过来,细细看了看。
鞭身是白藤缠的,纹理细密,鞭柄中空,握在手里轻而有韧性。
她摩挲了几下,又掂了掂分量,道:“这东西倒少见,似是北朔人用的那种缠法?”
“我也不太懂。”周凤老实道,“铺子里的老板说是西域的匠人做的,不过我用了确实好,比京城里卖的那些顺手多了。”
大公主把马鞭翻来覆去又看了看,才递还给周凤。她笑道:“你倒是个实诚的,送了你东西,便在公主面前给人家做起活招牌来了,那老板听说了,怕要乐得睡不着觉。”
周凤脸一红,连忙道:“我也是觉得东西真的好才说的,那老板也没叫我替她说话。”
大公主被她那副着急忙慌的实诚劲儿逗得又笑了。她看了看周凤那身骑装的衣料,忽然道:“你方才说你是从凉州来的?”
“是。我爹原先在凉州驻防,后来立了功,才调到京城来的。”
“凉州……”大公主的目光微微一恍,像被什么牵动了思绪。她仿佛自言自语般地道,“凉州往北,便是北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