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着常服的苏学政大步迈入书斋,额前还带着汗水。
“山长,深夜相召,不知出了何等大事?”
周老先生将案上的江州大旱备荒疏推到苏学政面前。
“子衡,你先看看陈清书递上来的这道策论。”
苏学政接过文册,借着烛火快速翻阅。
随着目光下移,他的脸色从疑惑转为震惊,最后化作铁青。
啪的一声。
苏学政将文册重重砸在桌案上,转头盯着陈清书。
“荒唐!简直是胆大包天!”
陈清书站起身,拱手行礼。
“苏大人何出此言?学生所写,皆为实情。”
苏学政指着文册。
“实情?天象变幻莫测,钦天监尚不敢妄断来年风雨。”
“你一个小小廪生凭几口水井就敢断言全省大旱?”
“江州乃赋税重地,朝廷今年加征辽饷,秋粮上缴早有定数。”
“你在此刻上书言旱,还要官府开仓限粮、推迟税赋。”
“这是要逼着按察使司与布政使司向朝廷告灾!”
陈清书迎着他的目光,半步不退。
“大人明鉴,若不提前备荒,待秋粮绝收之时,江州数十万流民四起。”
“朝廷的辽饷又从何而来?”
“及早预备是救民,隐瞒不报才是养祸!”
苏学政冷笑一声,甩了甩袖袍。
“救民?本官若是将这道折子递上巡抚衙门。”
“明日御史的弹劾折子就能把江州官场淹了!”
“无灾报灾,乃是欺君灭族的死罪!”
“陈清书,你自恃有些才气,可知这官场上一顶乌纱背后连着多少颗人头?”
书斋内陷入死寂。
周老先生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子衡说的虽重,却是官场实情。”
“清书,你这策论里的引水深垄之法极佳,老夫可在府学小范围推行。”
“但这备荒疏与断言大旱之语,决不可再向外人透露半句,否则大祸立至。”
陈清书看着眼前的两位官员。
他本以为凭周老的清望与苏学政的刚直,能为治下百姓争的一线生机。
可在这官袍之下,人命终究大不过头顶的乌纱。
陈清书上前一步,伸手将桌案上的文册拿了回来,妥帖收入怀中。
“学生明白了。”
苏学政皱眉。
“你明白什么了?”
陈清书退后三步,整理衣冠,朝着周老先生与苏学政深深一揖。
“学生明白,天灾虽酷烈,尚有痕迹可循,人心若避责,万民命如草芥。”
“今日是学生鲁莽,扰了二位大人清幽,学生告退。”
说完,陈清书不再多看二人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书斋,背影决绝。
苏学政看着他的背影,脸色青白交替。
“山长,此子性子太烈,若不加约束,恐生祸端啊!”
周老先生望着空荡荡的院门,良久未语。
“由他去吧,或许错的是咱们这些坐井观天之人。”
下着夜雨。
陈清书策骡出城,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
回到清河村二房新宅时,天边已泛白。
程安安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握着一柄带泥的铁锹,身上的粗布短打沾满湿泥。
见陈清书翻身下骡,她迎上前,递过去一碗温热的姜水。
“碰壁了?”
陈清书接过陶碗,一饮而尽,自嘲道。
“官字两张口,他们不敢拿顶上乌纱去赌一个未至的灾年。”
“江州府衙,不会放一粒粮,也不会拨一文钱。”
程安安冷笑一声。
“早就料到了这帮官老爷的德行。”
“求神求官,不如靠自己手里的铁锹。”
陈清书握住她的手腕,目光坚定。
“娘子说的对,求官不如靠己。”
“后院的储水窖如何了?”
程安安拉着他走向后院。
“两口两丈深的储水大窖昨夜已经砌死封顶,内层抹了三道熟桐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