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复仇,而是报恩。为了报答对我有知遇之恩的刘渊大人。”石勒答道,“诚如你所说,我恨晋。身为晋之民,我曾有过怎样的遭遇,恩公不是不知。你们晋人扼杀了自己的天命。纵使我石勒不踏破这城池,仍旧会有成千上万个石勒,向着洛阳策马,向着晋人亮出战刀。没有人天生就该被践踏,被欺凌。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坚信。饱受欺凌的人,有复仇的权利。只不过,我石勒的复仇,并非灭掉晋这般简单。建立一个没有欺凌压迫的世界,这才是我石勒对晋的复仇!”
“你们都别说了!”刘萤抽泣着,想要阻止那二人。她不明白,那个石勒,口口声声地叫着恩公,却为何还要在他临终之际,说这样伤人的话。
“我恨晋,我比任何人都恨这样的国家。”石勒继续说道,“可是,我也忘不了你的恩德。在我还是个卑贱的奴隶时,你对我真诚的一笑我一生都不会忘却。那笑颜,和你赐我的这个名字,都已成为我的至宝。可惜啊,如果晋多一些你这样的人,只怕就不会有今日了吧。”
“石将军,别说了。”刘萤的话语激动异常,“律,放下吧,把那些沉甸甸的担子都放下吧。你已经不需要再背负着它了。你,阿流岚,你们都离我而去。我日夜都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回到从前。我们三人在星空下共度。律,我求你了。回来吧!”
“回来?”司马律的笑声中,渗出了无比的凄凉,“回哪去?我的家,只有晋。而今,他便将不在了。你又要我回哪去?”
“律!晋这样的国家,不值得你这样付出,你不是还有……”
“住口!”司马律的一声断喝,声音虚弱不堪,却也因其决绝,令刘萤哑然。接着,便是一阵含泪的苦笑,那嘶哑的惨笑,弥散于天际。“萤……”司马律柔声唤道,“那个……你带着吗?”
刘萤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箭囊,她的泪再也抑制不住,喷涌出来。因为她想起了那个约定。“若在沙场相见,你就为了匈奴之义,用这支箭取我的性命吧。”她已摸到了那支誓约之剑,她的手战栗不已。
“谢谢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司马律笑着,他拾起了自己的长剑,兄长的血,自己的血,敌雠的血,已在剑锋交汇于一起,再也无法分别。他收剑入鞘,捡起身旁那块小小的白石。“谢谢你,借我那辉光。”他小心翼翼,将那白石重新系回了腕上的丝绦。他用尽了自己最后的力气,爬起身来,端坐在那里。轻轻地用手,整理好衣冠。他轻轻笑着,对刘萤道:“来吧!”
刘萤猛地抽出那支箭,张开劲弓,搭上丝弦,瞄准了司马律。可是,她的决意在那淡定的笑容与多彩的回忆前,是那样脆弱不堪。持弓的手不停地颤抖,泪不停地流。双目紧闭,紧咬牙关,眼前的景象已不忍再见。无论如何,一定要奔赴这战场,为的只是希望,能与他再见一面。可断没想到,等待她的竟是如此的哀伤。
一只手,扶住了她颤抖的手腕。一旁响起石勒的声音,“放箭吧,恩公的笑容,便是想要在你的箭下结束一生的心愿。”
“我已了却了对晋的义,请用那支箭成全你我之间的信吧。那样,我便不再对任何人,有所亏欠了。”司马律淡淡一笑,“萤,成全我吧。”
“就请你,成就他最后的尊严吧。”说着,石勒翻身下马。他对这三军大声号令:“都有,听令!礼!”接着,他向着司马律施以军人最高的礼节。匈奴士兵们,也都纷纷效法,以至高的军礼,为勇士壮行。
弓弦一声脆响,似一根皮鞭抽在了刘萤的心上。箭已离弦,弓也已掉落在地。司马律安然地微笑着,合上了双眼。她则伏在了马背,哭泣不止。
眼见,那誓约之箭,便要穿过司马律的心房。便在此刻,一阵暴风从天而降。风的利爪将那支誓约之箭撕碎。暴风封闭了众人的眼眸,风的舞姿中隐隐现出一个人影。
“就凭你们,休想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