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线举在嘴边的唢呐先出了声,“噗”地劈了个刺耳的音。张阿公抠酒坛封泥的指甲折了,他嘶了一声,把折翻的指甲往衣襟上蹭了蹭。脚边小娃娃咬着的灶糖“啪嗒”掉在青石板上,沾了点浮灰,他盯着糖瘪了瘪嘴,没哭。柴可腕上的银镯子凉得冰手腕,她按了按镯子,抬眼往门口看。
轿夫指尖刚碰到飘落在柜台上的黑边账页,腰上挂的阴差牌“咔”地裂了道细缝。他把裂了缝的牌往腰后别了别,没说话。本地阴司的差牌,管不了上游的差事,这点他清楚。
晋牧腕上淡下去的保人墨印烧得发烫,他往前跨半步,把柴可挡在身后,手摸到柜台上的酒碗,指节扣紧碗沿。三花猫弓着腰蹲在柜台上,毛炸得蓬起一层,冲着门口哈气,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呼噜声。街坊们手里的扁担、刨子、糖人挑子又攥紧了,刚才松下去的那股劲全提上来,没人往后退。
冷雾顺着门槛往屋里钻,带着河面上的水腥味。没听见铁链甩动的声响。两个挎黑布包的差役先进门,手虚扶在身侧,后面跟着个穿青布长衫的老头。长衫洗得发白,老花镜滑在鼻尖,胳膊底下夹着个旧算盘,珠子磨得发亮,肩上还扛着个裹红绸的木箱子,走一步晃一下。
轿夫往前站了站,把身后的人挡严实,刚要开口按规矩通名报姓。老头抬眼扫见他后颈的月牙疤,把算盘往胳膊底下又夹了夹,上前一步拍他肩膀,力气不小,拍得轿夫身子晃了晃。
“找你四十年。”老头胡子翘着,“当年山洪你捞儿子被浪卷走,阳间东家给你记了义仆殉职,上游账上勾了英烈名录,你倒好,偷跑在本地阴司当差,瞒了上游整整四十年。”
轿夫脸上板了四十年的冷硬表情裂了道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头走到柜台边,指尖点了点那张黑边账页。大家这才看见账页被风刮得折了个角,刚才露在外头的只有“私藏逃魂、限三日内对账”那行唬人的朱笔字,折角翻过来,后面盖着个更大的金印,字写得端正:经查当年洪灾名录错勾三十七人,柴氏截留亡魂属积善之举,既往不咎,准所有滞留亡魂入阳籍长住。
满屋子人静了几秒。晋牧扣着酒碗的手松了点。三花猫炸着的毛顺下去半层,眼睛还是盯着门口。
“合着就露半句话吓唬人?”张阿公先开的口,他把折了的指甲凑到嘴边咬掉,吐在地上。
老头没接话,把肩上扛的红绸木箱往柜台上放,箱子沉,砸得柜台板晃了晃。他解开系红绸的绳结,掀开箱盖,里头摞得整整齐齐,全是烫着阳世官印的户籍册、盖了朱印的路引,还有刻着各人名字的铜腰牌。他翻了翻最上面的册子,摊开,挨个儿喊名字。
卖针线的陈婆婆第一个挪到柜台前,指尖摸着自己那页户籍,指腹蹭过上面印的自己的名字。她的营生写的是针线铺掌柜,街尾那间空了四十年的小铺面,划给她了。扛酒的王二叔挤过去,看见自己的名字列在酒坊的匠人名册上,以后不用打零工扛酒,是酒坊的正式师傅。张阿公挤到最前面,看见自己的户籍页上标着固定摊位,就在街中心的老槐树下,以后过路的衙役不会再赶他挪地方。连之前举着糖兔子凑数的半大小娃,册子上都有他的名字,是张阿公正式登记的徒弟,以后跟着学熬糖做糖人。
晋牧盯着那摞册子看了半天,开口:“你们自己算错账,让大家担了四十年的亏空心惊胆战,刚才还吓的人差点砸了酒碗,总不能拿几本户籍册子就把人打发了?”
老头脸涨红到耳朵根,手忙脚乱往随身挎的黑布包里掏,先摸出个烫着金印的嘉奖令,平放在柜台上。“上游特意批的,阴阳街邻里相护四十年,攒的功德抵得上周边三个县的善举总和,以后这条街永不遭洪灾,阴司勾账但凡错一个字,大家尽可以拿这个令去上游砸账房的算盘。”
他说完,又往包里掏,掏出来一摞印着喜字的红纸,是阳世县衙盖了印的婚书,整整一沓,连小叔和阿线的都在——小叔打了四十年家具,阿线吹了四十年唢呐,街坊们早等着喝他俩的喜酒,只是之前没正式户籍,婚书一直开不出来。
门口传来熟悉的咳嗽声。刚才停了的拨浪鼓又“咚咚”响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