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突厥军士的作战习惯——在秦念的记忆中,父亲曾说过,无论是哪一部突厥人,所擅长的都是以骑兵突袭的法子。只要在马上,只有在马上,中原的军士再如何拼命,也不可能一对一地战胜他们。
可如今他们不要命了一般要攻下落凤城……没有别的解释,能吸引这帮人的只有一样东西——粮草。
秦念那一刻便下定了决心,便是这落凤城终将失陷,她也要将粮草耗完,要让突厥人舍下无数性命,终究徒劳无功。
箭矢呼啸军士呼喊之间,她心中反倒澄明下来。(wwW.mhtxs.info 无弹窗广告)便在这样的一刻,她仿佛听到了天上的哨音。
抬起头,果然有信鸽从城中高飞而起,于城外突厥人的弓箭射不到的高度向南疾飞而去。烽火台上湿柴烧出的浓烟直上云天——一切能报讯的手段都用了,能守住城不能,从此便是上天的意思。
她能做的,唯有尽力而已。
一昼一夜。再一昼,复一夜。
天光交替轮回,松明火把与炽烈的阳光将落凤城城头照得日夜通明,城外的尸首开始腐败,臭气熏天,然而彼时的秦念已然全没了香与臭的感受——这两天她不曾回府,甚至不曾下过马背,吃的与军士们一般是噎着喉咙的干粮,喝的也不过是一口凉水,只是粮水入口,没有味道,咽下去,亦不知饥饱。
风刮在脸上烈烈地疼,有时一抿嘴唇,口中便是一股子混着灰土的血味儿。林氏时不时来看她,硬拽了她要给她敷些口脂。秦念实在无法,只得从马上俯下身让林氏涂抹,然而这短短片刻,她竟然睡着了,差点儿头朝下栽下去。
林氏自然唏嘘,她却只能向阿嫂装作不在意地一笑,道:“原来人还真能在马背上睡觉呀,我小时候,阿爷同我说突厥牧人就这么歇息,我还不信呢……”
这声音传入耳中,却连她自己都不由一惊。沙哑抽痛的喉咙里,出来的是宛如乡野村妇一样粗粝的声音。那个娇娇俏俏的秦念,仿佛从两天前她一枪捅死易校尉的时刻,就已然不在了。
如今,她不是将军,却近似是将军。弱质女流走到这一步,实在是离奇又好笑。她在偶尔走神的时刻甚至会想到离京前与阿爷的对话——她曾经无比崇拜的那位领军作战的长公主,只怕也并不是喜欢军旅生涯,只是情势所迫,不得不为。
就算身为女儿,也会有想要拼尽一切捍卫的东西。譬如她的家,她的家人。
史书中只写长公主与驸马于故乡起兵,呼应远在治所起事的父亲,却一定没有考虑过,身为女子,她除了同父亲夫君同生共死之外,全然无可选择。
而白琅那一句“这地方是你该来的么”,也曾在她心中又打了几个转。若是现下还可以回答他,她一定会告诉他,这地方是我该来的。
我会在这里,只要这座城还在,我便为你们拖住突厥大军。
我只能做这么多,我只有这么点儿的本事。但我一定尽力。
战事益发激烈,那些突厥军士若不是当真饿疯了,亦不会舎出性命来攻城——这一回,他们倒是不四面开花地攻城了,所有的骑兵皆聚集于东面城墙下。秦念初时不知他们的意图,然而随即便见得那些骑手们手中提着布袋,冲至城下,将布袋甩过来便拨转马头冲回去。
城下原本已然积了一人多高的尸体了。秦念见得这一幕,方才知晓对方的想法——既然用绳索攀不上城墙,那么便用土袋填出一条骑兵可以驰骋的大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