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亲疏

秦念说完了正事儿,又闲聊几句,便告辞出来了。她眼前仿佛还晃着李氏点头之后那愁眉不解的模样,心中简直有些喟叹――何谓自作自受?看看李氏这样便对了。

李氏不过是个奴婢出身,侥幸脱籍的良妾罢了,白瑶便是庶生,却也是白家正经的小娘子。李氏的晚景如何,十分里倒有七分要看白瑶嫁了个什么人家。白瑶能嫁什么样的人家,十分里却有九分要看这未婚先孕的消息传不传得出去。这消息传不传得出去,偏生又八分赖着她院子里的下人口风严实不严实。

但秦念会隔三差五去亲自堵下人的口么?她到底是当家主母啊。她去,李氏安排的下人要觉得她多事且没眼界;她若只派个大婢子去,又未必能收效良好,倘若风声传出去,只怕她与白琅的情义都要受些连累!这般差事,由李氏自己去做,方才妥帖。

李氏一定是这府上最适合做这事儿的人了。秦念单是想到这一出安排,都忍不住想给自己请一拨乐姬来唱一阵子歌儿庆贺一番。若不是整座将军府这几日都闷闷的,且府上素来不蓄女乐的话,她大概当真做得出来。

然而与她欢欣不同,白琅这几日依旧是愁云惨淡的。秦念倒也清楚他心中思虑――白瑶怀了名声极坏的齐校尉的骨血,这消息若是传出去,叫白琅在鹰扬卫的同僚里头怎么抬头?虽然目下消息尚不曾走漏,然而谁能保证直到那孩儿被送到什么佛寺道观之后还全然不漏半点风声?

须知这妇女有身子可不比猫狗要生崽子,要请女医来看诊,要安胎要服药,最后更有一场伤筋动骨的分娩,要请最好的产婆才成――秦念不知晓贫穷人家的女子要不要这般,但白瑶既然生在这一座府邸中,他们作为兄嫂便断然没有让她如贱民女子一般自生自灭的道理。

这样的情形之下,白琅便是恼羞成怒也没别的法子可想,独有一日日苦熬。这些天他虽然仍歇息在秦念房中,却不与她亲近,夜间只是说几句话便沉默下去。秦念曾以为他睡着了,但每每在多半个时辰之后,还能听到他轻声的叹息。

他这几日,瘦削得很是厉害。以往不该他轮值的时候,他多是在书房读书习字,或许只在一边看着秦念弹琴刺绣。然而如今他却叫人在后园内立了个靶子,日日只是习箭。

白琅的箭术原本便不坏,饶是秦念自恃箭术百步穿杨,与白琅比起来也胜不了几分,如今他在后园里练习久了,发箭更有些隐隐的风雷之势。秦念从李氏那里出来便想着去寻他,将这事儿与他说一番,也好稍稍宽慰他些,于是走得离那箭靶子近些都能听到箭矢破空的声音。

他心里一定是苦极了,方才这般苦练……或许,他是将那靶子当做齐校尉,他想杀也不能杀的人了吧?

秦念正想着,却听到一声女子的惊呼,道:“郎君,您手上见血了!”

这女声如此熟悉,她心里不由一沉,几步抢过去,正见着脉脉立在白琅身边,一脸焦急模样。而白琅弯弓搭箭,有血滴染红弓弦,他却如同不觉般,手一松,一枚白羽箭直入靶心。

秦念不由回头,正看见了身后的殷殷。

殷殷亦是暂怔住了,之后唤“娘子”的声音便有些大,又有些急。想来那边也听到了,脉脉一惊,面上突然绯红,向后急退了两步。

秦念一言不发,只向白琅走过去。白琅这方才看了她,将弓丢给一边已有些无地自容之意的脉脉,却并不看这婢子,只向她迎了几步,目光清明温和,道:“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