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诗娴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下个学期操场就翻新了。”她说。
“下个学期我就能站在塑胶跑道上看着他们跑步了。”武修文说。
“下个学期你就是正式的老师了。有编制的。”
“下个学期——”
黄诗娴用手肘碰了他一下:“你别再说下个学期了。先说这个暑假。”
“暑假怎么了?”
“我爸妈想见你。”
武修文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爸妈?见我?什么时候?”
“下周。我哥过生日,家里人一起吃顿饭。我跟我爸说了你,他说想看看是什么样的老师能把我这个嫌东嫌西的女儿夸成这样。”
“你怎么夸我的?”
黄诗娴歪着头想了想:“我说你是一个会给每个学生写诗的老师。”
“那不是诗——”
“在我心里就是诗。”黄诗娴的语气不容反驳,“你还给海田小学写了一首情诗。你还给——”她顿了顿,“你还给我写了诗。”
武修文摸了摸鼻子。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写那首诗的时候有多大胆。那种感觉像脱光了衣服站在操场上,所有人都能看见他的肋骨下面那颗跳得太快的心脏。
“你爸会不会觉得——我只是个代课老师?虽然是暂时的,但毕竟——”
“武修文。”黄诗娴转过身,正对着他,“你刚才说你不缩了。”
“我没缩。我就是——”
“你就是在缩。”黄诗娴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肩膀,“你面对叶水洪都不怕,面对四十二个学生都不怕,面对我一个怕什么?我家里人又不会吃了你。我爸最多就是跟你喝两杯酒,问你在哪个学校教书,教几年级,一个月多少钱。我妈会拼命给你夹菜。我也会跟你聊足球。我伯母可能会问你家里几口人——这个你随便说,反正她转头就会忘。”
武修文听着她絮絮叨叨地描述,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她在说“我家里人”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好像他也是家里的一分子。
“黄诗娴。”
“又怎么了?”
“你家那边——你爸妈能接受一个山区的穷老师吗?”
黄诗娴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把那只一直贴在她胸口的信封拿出来,放在桌上。信封里装着那首诗,装着他给四十二个学生写的评语,装着他《海田笔记》里所有的挣扎和坚持。
“你把这些带上。”她说,“我爸虽然是个渔民,但他认识字。他看完这些就会知道,他女儿喜欢的人,不是什么山区的穷老师。”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来。
“他女儿喜欢的人,是把眼睛点亮的人。”
武修文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向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海。
海风又吹进来了,带着雨后的清新和远处渔港的腥咸。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种味道吸进肺里,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桌上的稿纸被风吹得翻动起来。那份今天刚写完的四十二份评语,每一页的边角都微微卷起,像四十二只蝴蝶同时扇动了翅膀。
陈小海的“不是划痕,是锚”。
周小芹的“你是那种看得见风的孩子”。
陈嘉乐的“不是所有的树都要开花”。
还有那句改了无数遍的——
“教育不是把篮子装满,是把眼睛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