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诗歌与爱(三)

武修文忽然伸手按住那些翻飞的纸,转头看黄诗娴。

“我想到了。”

“想到什么?”

“我今天早上一直在想的那句话。改了七八遍都没改对。刚才忽然想通了。”

他拿起笔,在最开始那张草稿纸的背面,一笔一画地写下:

“教育不是把篮子装满,是把灯点亮。”

黄诗娴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这不就是最开始那句吗?”

“不一样。”武修文摇头,“最开始我写的是‘眼睛’。眼睛亮了,是看见。灯亮了,是被看见。”

他把笔放下。

“我想做那个点亮灯的人。让每一个孩子都被看见,被温柔地看见。”

窗外的海风忽然静了一瞬。

然后更大的风灌进来,把桌上那张纸吹得高高地飞起来,打着旋儿飘到窗外去。

黄诗娴伸手去抓,没抓住。

武修文笑了:“没关系。那句话我已经记住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张纸被海风吹到了操场上,正落在几个提前返校训练的学生脚边。一个男生弯腰捡起来,念出了上面的话,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口袋。

他更不知道的是,很多很多年以后,那个男生站在自己带的第一个班级的讲台上,在黑板上写下了同样的一句话。

当然,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此刻,在海田小学那间狭小的宿舍里,武修文和黄诗娴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那张纸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海天之间一个白色的小点,融进了午后耀眼的阳光里。

“下周去你家,”武修文忽然开口,“我穿什么?”

黄诗娴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番。

“穿你最好的那件衬衫。”

“我那件衬衫领子有点磨了——”

“那正好。”黄诗娴说,“我爸的衬衫领子也是磨的。他说领子磨了才说明这个人不是坐着的。”

武修文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黄诗娴。”

“嗯。”

“谢谢你来敲我的门。”

黄诗娴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他刚被松岗扫地出门不久,每天只喝白粥,瘦得颧骨都凸出来。有一晚她端着一碗馄饨敲开他的门,他埋头吃的时候,她坐在旁边说了一句:“武老师,你对学生那么有耐心,怎么就不能对自己也有点耐心?”

她自己都快忘了这件事。

但武修文记得。

他记得那碗馄饨是三鲜馅的,汤里放了紫菜和虾皮,烫得他舌尖发麻。他也记得她坐在旁边等他把汤都喝干净,然后收走碗,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明天还有”。

明天还有。

每一个明天都还有。

黄诗娴把脸转向窗外,不让武修文看见她的眼睛。

“下学期的教案你写好了吗?”她忽然问。

“还没。”

“那你抓紧写。开学前我要检查。”

“你是语文老师,怎么检查我的数学教案?”

“检查你字写得好不好看。字不好看全部重写。”

武修文笑了。

黄诗娴也笑了。

窗外的海风还在吹,吹过翻新的操场,吹过滴水的木麻黄树,吹过四十二张划痕斑驳的旧课桌,吹过黑板上还没擦掉的最后一课板书。

海风知道每一条船的归期。

海风吻过的讲台,是他们的全部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