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祁的喉结又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可那双凤眸里翻涌的东西赵横看不太懂。
他闭了闭眼,重新躺回去,声音低哑地“嗯”了一声。
帐帘响了一下。
萧祁的目光几乎是瞬间看了过去。
进来的是张大夫。
老头儿端着一碗新熬的药走进来,正好对上萧祁那一脸毫不掩饰的期待和紧随其后的肉眼可见的失望。
张大夫把药碗往案上一搁,哼了一声,全当没看见他那个表情,两根指头搭上萧祁的脉门按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他肋下的包扎处。
“行了,这生死关算是熬过了。”
张大夫松开手,“接下来好好静养,别乱动,没我的允许不许上马。”
他说完这句话,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里带上一股阴阳怪气的调子:
“不过说起来,将军这回能这么快醒过来,可多亏了那粒玉露丸。”
“要不是宁丫头给的那宝贝丹药吊着您那口气,您现在还能在这儿瞪我?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赵横在旁边听得脸色变了变,低声提醒:
“张军医,您怎么能这么跟将军说话……”
“我就这么说了,怎么了?”
张大夫把药碗端起来往萧祁面前一递,“他的命不是宁丫头救回来的?那么大一颗玉露丸,千金难求的好东西,她不仅单独给了您一颗,这次又二话不说用在您身上一颗。就这,我还不能替那丫头说两句了?”
“哼,上回我问您那药的来历,您还瞒着不告诉我,害我猜了半个月。结果呢?源头就在我眼皮子底下!”
“我医帐里蹲了半年多的人,天天跟我磨药晒药,我愣是不知道她手里有玉露丸的方子!”
萧祁被他说得耳根微微发热,偏过头去端那碗药喝,掩饰脸上的不自在。
张大夫犹自不解气,继续哼道:
“幸亏宁丫头心善,从不藏着掖着。”
“昨日我抽空问了她两句那药的配方,她二话没说就给我写了一整张方子出来,连炮制火候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要是换了旁人,手里攥着这种方子,谁不是藏着当传家宝?她倒好,我说想学,她就给了。这丫头啊,真是比我那闺女还贴心。”
他阴阳够了,终于收了话头,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曲儿,背着手慢悠悠晃出了帐子。
那哼曲的调子轻快得跟他方才那些话说得简直判若两人。
赵横看着帐帘落下,转头一脸不解地问萧祁:
“将军……张大夫怎么敢这么跟您说话?”
萧祁把空药碗放在案上,伸手按了按肋下的纱布,语气里带了点无奈的纵容:
“他是长者,脾气古怪些也正常。在军中待了二十多年了,手里救了多少人命……谁不给几分面子。”
赵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帐帘又响了。
这回端药的是个半大的药童,探头进来张望了一下,把萧祁喝完的药碗收走,又风一样地跑了出去。
赵横正想说什么,帘子第三回被掀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参谋和几位副将,陈校尉也在其中。
萧祁已经没有再起身的想法了。
进来的几个人面色凝重,在榻前排了一排,参谋率先开口:
“将军,北戎那边暂时退了兵,收缩了四十里。”
“京里来了旨意,陛下对这次大捷很满意,命咱们‘趁胜追击,一鼓作气’,争取开春之前战胜北戎、得胜还朝。”
萧祁的眉头皱了起来。
几位副将的面色也都不好看。
陈校尉忍不住接话:
“开春之前?这都腊月了,咱们这回虽然胜了,可折损也不小,光重伤的就有一百多号人。”
“朝廷的军饷补给拖了两个月没到位,咱们自己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就算了,将士们连伤药都不够,怎么‘一鼓作气’?”
另一个副将也沉声道:
“北戎这回是吃了亏,可人家援军还没动根本。”
“咱们要是现在冒冒失失追上去,万一中了埋伏,前面赢的仗就全白打了。”
参谋看了萧祁一眼,见他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连忙抬手止住众人:
“从长计议。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将军把伤养好。”
“诸位先散了,作战部署……容后再议吧。”
几位副将互相看了看,虽有不甘,也只好抱拳告退。
陈校尉出门前回头看了萧祁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跟着众人出去了。
帐中终于安静下来。
萧祁阖上眼,靠在枕上养神。
肋下的伤口隐隐作痛,方才那番话让他的眉头始终没能完全松开——
朝廷的旨意卡在这个节骨眼上,逼得太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