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敌国的细作(16)

等前来查探的人走了,宁馨才选定了一处宅子……在姑苏城外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前头是铺面,后头带个小院,院中一棵老槐树正发新芽,嫩绿的叶子在四月的风里簌簌地摇。

她在前头开了家医馆。

租下来的时候隔壁阿婆探头看了两眼,见她一个姑娘家独来独往,起初还有些警惕。

可后来见她每日在铺子里坐诊,几个街坊的旧疾被她几针扎好了之后,阿婆便改了态度,时不时端一碗自家腌的梅子汤过来:

“宁大夫你太瘦了,多喝点。”

医馆的招牌是宁馨自己写的,“回春堂”三个字端正清秀。

因着她的医术实在是好,每日来看病的人只多不少,都是一些头痛脑热的寻常病症,她开方、抓药、施针,日子过得平静得像门前那条小河里的水,无波无澜的。

这一日午后,她把最后一包药包好递给一个老妪,送了人出门,靠在门框上晒了会儿太阳,系统没忍住,问了一句:

【宿主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宁馨低头,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小腹的位置。

隔着薄薄的春衫,那里还什么都感觉不到,平坦如常。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月事已经迟了大半个月,这几日晨起时总有些作呕,脉象也隐隐有了变化。

她虽说不上有多惊喜,却也并不慌张。

来的时候她就料到过这个可能,如今真的发生了,反倒让她觉得踏实了些。

“两月足矣。”

系统难得沉默了一瞬:【宿主的意思是?】

“再过两个月,这里就藏不住了。”

宁馨的嘴角弯了一下,把手从腹上移开,转身回了铺子里,“他那时候也该从京城的烂摊子里脱身了。到时候让他自己找过来便是。”

她没有再多说,低头开始整理药柜里的药材。

*

另一边。

萧祁班师回朝那日,满城百姓夹道相迎。

赤旗从城门一直铺到皇宫,战马的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脆响,他在万人瞩目下策马穿过朱雀大街,皇帝在金銮殿上抚着他的肩膀连声说“好”,满朝文武齐声贺“陛下圣明,王爷威武”。

没有人看出他眼底那层薄冰底下压着的东西。

只有赵横知道。

大军回程的路上,赵横是唯一一个敢近距离跟在萧祁身边的人。

那天清晨他从自己帐中出来解手,迎面却看见萧祁从宁大夫的帐中走出来——

衣袍半敞,发冠微乱,面色是赵横跟了他七八年从未见过的复杂。

赵横的脚步顿在原地,还没想好是该假装没看见还是该说点什么,萧祁已经大步走过他身边,

赵横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劲,扭头冲进帐中,榻上只有一封摊开的信和一瓶白绢包的玉露丸。

他攥着那封信追出去的时候,萧祁已经翻身上了马,马鞭抽在马臀上,朝着出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赵横也跟着追了大半日,最后只在那道悬崖边看见了萧祁的背影。

他跪在崖边,手里攥着一枚兰草银簪,脊背弓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

赵横远远地站着没敢靠近,直到萧祁站起来转身往回走,他才看见将军的脸色惨白,眼尾泛红,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紧的线。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可赵横心底发寒,他从未见过将军这模样。

“回京吧。”

萧祁从他身边走过去,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似的。

赵横低头跟上,心里有一万个问题,一个都不敢问。

回京之后,萧祁在人前还是那个战功赫赫的王爷。皇帝问他要什么赏赐,他只说:

“边关将士该得的封赏给到位便是,儿臣别无所求。”

太子和晋王各自派人送来贺礼,他客客气气地收了,放在库房里连封都没拆。

兵部的文书、礼部的折子、御史台的弹劾奏章,他一桩桩一件件地批阅处理,没有半分疏漏。

但在那些冗杂的政务之外,夜深人静时,萧祁会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桌案上摊着一封信:

「……就当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您回京做您的天潢贵胄,我也要去找属于我的生活了……」

信纸的边角被反复摩挲过,起了毛边,有些字迹隐约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迹,可早就干了,只剩下浅淡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