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四七)冰封

鲤印记 飞音移

虎啸真人站起来,把白玉瓶收回袖中,拍了拍小虎的头,示意她退到后面去。她走到谷口方向,站在光幕内侧,面对着那头巨兽。那兽看见她,不但没有退,反而更加暴躁,三只弯角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朝光幕狠狠一顶。光幕剧烈摇晃,裂纹又多了几道。虎啸真人没有动。她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外,在光幕上轻轻按了一下。那动作极轻,像在按一扇没关严的门。可整个谷地的空气在她掌下骤然一凝,光幕上那些裂纹像被什么从内部撑住了,一寸一寸重新合拢,符文重新稳定下来,暗红色的光幕变得比之前更亮,更厚。巨兽又撞了一次,这次撞上去像撞在一面铁壁上,三只弯角被震得嗡嗡作响,额上裂开一道口子,紫色的血顺着鳞甲往下淌。它低吼一声,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光幕外传来它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峡谷深处。

众人松了口气。小虎从木屋里跑出来,扑到虎啸真人身边,仰头看着她。虎啸真人收回手,那只手掌心极烫,像刚从火里抽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嘴角的弧度里带着一种极深的苦:“他在就好了。”

小虎忽然抱住她:“师父……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想他吗?”

“三百年了。”她说,声音比之前更轻,“这禁制撑了三百年,他也飞升了三百年。”

她拍了拍小虎,转身走回石阶上坐下,小虎跟在她身后,安静地蹲在她膝边。虎啸真人伸手在小虎头上摸了摸,目光落在谷口之外那片暗红色的天幕上。她的声音不大,但众人谁都没有说话,只安静地听着。“他在紫月星东山谷的无情阵里困了很多年。我去看过他。那时候我还年轻,不知道什么叫仙缘,什么叫因果。我只知道他在阵里受苦,我要救他。可他说,你救不了我,这阵得用无情破。我说我只有真情,他说,你的真情破不了阵。我说那么多试着用无情破阵的人死在阵里,他不说话了。”她顿了顿,目光从暗红色的天幕上收回来,落在小虎仰起的脸上。“后来老刀紫灵用生死情爱破了阵,他飞升了。我就站在远处看着他升天,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跟天上那道光走了。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没回答。那道光合拢的时候,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很轻,被光搅碎了,我没听清。可能是‘等我’,也可能是‘别等’。”

小虎抬眼望天,虎啸真人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语气忽然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你哭什么。我都没哭。”小虎把脸埋在她膝盖上,闷声说:“师父你不哭,你只是眼睛里总有冰。”虎啸真人没接话,过了很久才拍了拍她的背,说了一句极轻的话,轻到只有小虎一个人能听见。然后她站起来,回到木屋里,关上了门。

夜深了。小虎没有回屋,一个人坐在谷口的石头上,抱着膝盖望着外面那片暗红色的天幕。敖征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走到她旁边,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小虎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天幕,忽然说:“我师父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跟我说过,她原来也爱笑,后来就不笑了。”敖征不知道该怎么接,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师父说的那个人,是叫无尘吗?”小虎点头。敖征又问:“你师父很厉害,她为什么不想办法飞升去找他?”小虎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有点闷:“师父说,飞升不能强求。她修的是火系兽道,离飞升还差一步。可那一步,她不想跨。”敖征想了想,问:“为什么不想跨?”小虎终于转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在夜光藤的微光里亮亮的:“因为跨了那一步,她就得放下谷地,放下我,放下这三百年她一个人守着的东西。她说飞升就是把自己拆了,拆成光,拆成气,拆成什么东西都行,就是不能再做自己了。她不想拆。”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可她又想见他。她每次去天庭讨药,都会绕到南天门外站一会儿。她说南天门边上有一棵老树,无尘飞升的时候在那棵树上系过一根红绳。她每次去,那根红绳都还在。她也系了一根,系在旁边的树枝上。三百年了,那两根红绳在风里飘着,一直没断。”

敖征坐在她旁边,一句话也没说。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能听懂这么多话。以前在霸王星时,他只听懂权力和输赢。现在他坐在火蚀星一片谷地的石头上,听一个小姑娘讲她师父的红绳,竟觉得这件事比赢一场试炼重要得多。小虎擦了擦眼睛,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是明天走吗?”敖征说:“不知道。得看清澜姐的安排。”小虎“哦”了一声,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过了很久,她才闷闷地补了一句:“你要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送你到谷口。”敖征看着她埋在膝盖里的侧脸,那对琥珀色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只露出一个小巧的耳尖,在夜光藤的青白微光里泛着极淡的红。他张了张嘴,想说好,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夜风从谷口灌进来,把石阶上的几片落叶吹得打了个旋。木屋的窗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灵石灯光,一闪一闪的,像落在海里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