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未至,天色尚暗,赵军大营中便响起了沉闷的聚将鼓声。
石琨按剑立于点将台上,面色铁青。身后数十面大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脚下是将士们黑压压的人头。经过昨夜祖昭那一场劫营,投石车被烧毁三十余架,冲车折损二十多辆,巡夜校尉被斩首示众。这一记耳光打得又响又狠,让石琨在五万大军面前颜面尽失。
他今日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昨夜晋军劫营,不过是祖昭狗急跳墙的困兽之斗。”石琨的声音在点将台上回荡,“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怕了。他知道临沂城迟早要破,所以才铤而走险。”
他拔出佩剑,剑锋指向临沂城方向。
“今日攻城,不计伤亡,不惜代价。第一个登上临沂城头者赏千金封千户侯,全军破城后大索三日,所获财物子女悉归各营自行分配。”
帐下众将轰然应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石琨虽指挥平平,却深谙羯人嗜利之心。这道军令一下,原本因连日受挫而低迷的士气竟被他硬生生拉了回来。
辰时正刻,赵军大营营门洞开。
这一次石琨倾巢而出,将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全部压上。前锋一万步卒推着连夜赶制的云梯和冲车,如同潮水般涌向临沂城下。左右两翼各五千骑兵压阵,随时准备截杀任何出城应战的晋军。
城墙上,祖昭早已部署完毕。
两千弩手分作三排,沿城墙一字排开。每架弩车旁都堆满了弩矢,火油罐码放得整整齐齐。城垛内侧每隔十步便架着一口大锅,锅中盛满桐油,锅下柴火烧得正旺。狼牙拍、叉杆、滚木礌石更是堆积如山。
孙铁柱扛着他那柄特制陌刀站在城楼下方甬道口,身后是三百名精挑细选的陌刀手。这三百人每人身披明光甲,手持七尺陌刀,是从五千右卫步卒中挑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哪个赵军先登死士敢攀上城头,便剁了谁的脑袋。
祖昭在城楼上扶着垛口俯瞰,面上看不出喜怒,他身边能用的大将虽然只剩孙铁柱和几名府兵折冲都尉,但这又如何?临沂城他守得住。
赵军前锋进入三百步。
城头弩车率先发难。数十支三尺长的铁头弩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呼啸而出,一头扎进赵军密集的冲锋阵型中。弩矢贯穿力极强,往往一矢便能洞穿两三人。赵军前排士卒如同割麦子般成片倒下,后方兵卒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两百步。
城头弩手开始轮射。三排弩手交替上弦瞄准击发,弩矢密如飞蝗。赵军竖起木盾抵挡,但城头弩矢力道极沉,寻常木盾一击即碎。盾破人亡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护城壕前的空地上很快便铺满了尸体。
很快赵军便冲到城下。
“油锅!”
随着祖昭一声令下,守军抬起滚烫的桐油锅,顺着城墙倾泻而下。沸油浇在攀爬云梯的赵军头顶,皮肉焦烂的惨嚎声响彻城下。紧接着火把掷下,城墙根瞬间化作一片火海,数十架云梯被烈火吞没,攀附其上的赵军士卒浑身是火地从半空中坠落。
石琨在阵后看得双目赤红,厉声喝道:“第二队顶上!敢后退者斩!”
督战队的长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溃退下来的赵军被硬生生逼回城墙根。他们踩着同伴焦黑的尸骨重新架起云梯,悍不畏死地往上攀爬。羯人素以悍勇著称,石勒石虎开国时的那批老兵更是可以披重甲冒着箭雨冲阵,但两代之后军中的羯兵已是良莠不齐。不少人是被强征入伍的,战阵经验远不及父辈,攀城时手脚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