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城下,烽烟渐敛,血战归于长久的死寂。
七轮倾尽国力的强攻尽数折戟,水攻绝无可行地利。王翦再无奇招可用,只能沉下心,以数十万大军锁死四面,硬生生将整座楚都死死围困。
谁也未曾料到,这一围,便是整整半年。
半年时光,足以磨平百战精兵的锐气,足以熬尽远征大军的底气,更足以让整片淮北大地的人心,发生一场彻底颠覆的逆转。
正面战场之上,寿春越发稳固。
城上将校依旧绳锁系岗,死守不退,各级指挥官钉死在每一座敌楼、每一处要害垛口,以身立誓,不动如山。城下一十八万军民轮转守御,配合愈发娴熟,心志愈发坚定。
起初城中人心紧绷的惶急,可半年死守下来,军民早已习惯了围城格局。外敌日日环伺,却寸步难进,秦人声势一日弱过一日,楚人守志一日盛过一日。
这座被困住的王都,非但没有濒临崩溃,反倒越守越稳、越守越悍。
真正让王翦始料未及、日夜揪心的变数,不在城头,而在广袤千里的淮北腹地。
此前的淮北,从来都是一盘散沙。
屈、景、昭三族宗藩林立,各地私兵只认自家宗主,不认朝堂、不认主帅。项燕在世之时,纵然威望盖世,依旧压不住各家私心。
那时候的楚地私卒,最是惜命。
秦军势大,他们便缩在自家坞堡封邑,只求自保,不肯远赴主战场死战,不愿损耗自家部曲实力。面对秦军粮道、驿站、粮屯,纵然有机可乘,也大多观望避让,不敢主动撩拨秦军兵锋。
人人心里都有盘算:为国厮杀是公义,折损子弟是私损。项燕是人,有谋略有得失,调度之间难免触动各家利益,私下非议、推诿、避战,比比皆是。
可自从项燕自刎殉国、首级被悬阵辱尸的消息传遍淮泗,一切都变了。
活人有瑕,可殉国英烈,再无半分是非争议。
秦人当众折辱一国主帅,羞辱的不是项燕一人,是整个楚国、所有淮泗子弟的颜面。
往日里各怀鬼胎、互相猜忌的宗族私兵,往日里惜命避战、闭门自保的乡勇部曲,心底那点私心杂念,被一股彻骨的国仇家恨彻底压盖。
半年之间,淮北遍地风起。
无人征调、无人号令,散落各地的楚地私兵、乡勇、坞堡子弟,自发结成小队,四处游走作战。
他们不再畏秦、不再避战、不再惜命。
往日不敢触碰的秦军粮道,如今日日袭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