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一年,癸巳,夏。
西拉木伦河察哈尔汗庭,登极大典已过月余。草原的春草铺满荒原,可汗帐之中,却无半分新君登位的喜气。九斿白纛静静立在大帐之外,风吹旗面,猎猎作响,帐内,布延彻辰汗端坐于羊毛厚毡之上,面前摊开一卷图们汗遗留的法典。老丞相巴拉特、掌律大臣额勒都奈、老将图磊、斥候千户阿古拉分立左右。
布延指尖轻轻抚过羊皮法典上刻下的条文,低声开口:
“先父耗费半生,修订此《图们法典》,定下左翼万户盟规。今日我承汗位,依祖制传檄诸部,召科尔沁、喀尔喀、内喀尔喀各诺延,赴汗庭共议草原法度,上缴岁贡,共定边事。檄文送出一月有余,诸位,收到答复几封?”
阿古拉上前一步,躬身禀报,面色沉重:
“大汗,檄文尽数送达。内喀尔喀炒花洪巴图鲁遣使者送来牛羊十头,口称恭贺大汗继位,但是本人不来;喀尔喀诸台吉只回一纸文书,言牧地苦寒,不便远行;科尔沁翁阿岱台吉,托词部内与女真有争端,拒不赴会。右翼土默特顺义王扯力克,干脆不曾遣使复书,仿佛汗庭的檄文从未送到归化城。”
布延听罢,缓缓将羊皮卷宗合上,长叹一声:
“昔日父汗在位,虽不能号令右翼,尚可召集左翼诸部会盟。如今我登汗位,一纸召会的文书,竟调不动一名藩部台吉。”
额勒都奈拱手进言:“大汗,病根早在多年前种下。自俺答汗皈依黄教,广赠喇嘛封号,草原诸部台吉,皆争相求取活佛赐号。如今在许多诺延心中,达赖喇嘛的法旨,重于黄金大汗的汗令。”
“各部诺延在本部之内,自定赋税,自行裁断刑狱,私调兵马。名义上尊奉孛儿只斤氏为共主,实则牧地、人口、财货,全归自家掌管。法典条文,只在察哈尔本部尚能施行,一出察哈尔,便形同废纸。”
老将图磊双拳紧握,声如沉雷:
“大汗!不如调集察哈尔八大营精锐,先伐科尔沁,以兵威震慑诸藩!只要一战破之,其余各部自然心生畏惧,不敢再轻慢汗庭!”
布延抬眼看向图磊,轻轻摇头:
“老将军,你可知察哈尔如今有多少能披甲上马的勇士?”
图磊一怔,低声回道:“本部青壮,半数入寺为僧,余下牧人,久不习弓马。能征调的甲士,不足两万。”
“正是。”布延站起身,缓步走到帐口,望向茫茫草原,“若兴兵讨伐科尔沁,科尔沁必联合喀尔喀一同抵抗。一旦开战,察哈尔本部疲于征战,大明边军会自辽西而出,伺机袭我牧地。黄教诸喇嘛也会四处宣扬,说大汗兴兵,残害生灵,违背佛法。到那时,全草原都会背离我黄金正统。”
巴拉特缓缓开口:“大汗所言极是。我等手中,仅有正统之名,无碾压诸部的实力。以有限兵力强行征伐,只会加速左翼的分裂。”
布延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下诸臣:“所以不可动刀兵。我要遣使,携传国玉玺,巡历左翼各部,向诸台吉昭示:我布延,是达延汗之后,黄金家族正统大汗。玉玺在此,天命仍在孛儿只斤一脉。不索重贡,不强征兵马,只求各部恪守旧盟,互不侵夺牧地,不擅自挑起私战。”
额勒都奈眉头紧锁:“大汗,只凭一枚玉玺,怕是难以撼动诸部之心。诸台吉看重的,从来不是天命名分,而是兵马与财货。”
“我知晓。”布延的声音带着无尽悲凉,“我不奢望仅凭玉玺,便让各部俯首。只求维持表面的盟好,稳住大局。只要诸部不公开反叛,不互相大举攻伐,察哈尔本部便可苟存。先父临终嘱托于我,首要之事,便是守住黄金血脉,不令正统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