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9章 庐山讲话

七月十七日,庐山牯岭,清晨的雾气从山坳里漫上来,把图书馆那栋石砌小楼裹得严严实实。

顾长柏前一晚就到了。他住在山腰一处招待所里。他没怎么睡,凌晨四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今天要用的东西。

早上七点多,各路人士陆续到了。大学校长、教授、文化界名流、经济界代表、地方士绅,一百多人把图书馆一楼挤得满满当当。

这些人大多是第一次上庐山,有人裹着长衫,有人穿着西装,有人手里还摇着折扇。天气不算热,但气氛明显比往常的谈话会紧,没有人寒暄,没有人开玩笑,连倒茶的服务员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顾长柏站在侧门边上,靠着墙。

他看见蒋校长从楼上走下来,穿一身深色中山装,面色平静,脚步不急不缓。走到台前的时候,底下的人全部站了起来。

蒋校长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大家坐下,然后开口了。

带着一口宁波口音,他先从华北局势说起,讲最近几个月日军在平津一带的步步紧逼,讲卢沟桥事变之后的交涉经过。

那些事情在场的人大多从报纸上看到过,但从蒋校长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他没有用激烈的措辞,只是把事情一件一件摆出来,日军增兵、日方拒绝中央交涉、北平的处境。

然后他停了一下。那个停顿不长,但顾长柏觉得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凝住了。

蒋校长接着说下去。

他说,政府这几年为了集中力量准备国防,对于华北的复杂局面,一直委曲求全。但这种忍耐有极限,不是无限度的。卢沟桥事件的发生,已经把局势推到一个非常危险的节点。全国都在关心政府的态度,因此今天必须把国家的立场,明白宣示于国人。

他念出了那四条最低限度的条件。

第一条,任何解决,不得侵害中国主权与领土之完整。

第二条,冀察行政组织,不容任何不合法之改变。

第三条,中央政府所派地方官吏,不能任人要求撤换。

第四条,国民革命军现在所驻地区,不能受任何的约束。

四条念完,底下有人轻轻点头,有人低头记录。

没错,日本人动手了,我们这边还在看能不能讲条件。

主权完整是否定华北特殊化,行政组织不容改变是堵死自治方案,每一条都是底线,每一条都不留模糊空间。

然后蒋校长说出了那段后来传遍全国的话。

“如果战端一开,那就是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

顾长柏站在侧门边上,听着这句话在屋子里回荡。他的目光扫过前排那些人的脸,有人眼眶发红,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嘴唇在微微颤动。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记者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笔尖划纸的声音沙沙响,这是重要的消息,这一段话的信息量太大了,这是不打算退让,不惜一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