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摩昂闻言,微欠身,答道:“师父容禀,这些人并非山外来的有缘弟子。”
陶潜一顿:“不是山外的?”
敖摩昂道,“师父离山之时,山中弟子约有百人。这百余年间,有些弟子学成了本事,自行下山去了,或入世间营生,或往别处修行,来去自便,弟子也不曾拦阻。
只是另有一些,学了几年功课,却始终不肯走。日子久了,便在山中各自寻了伴侣,成家立户,生儿育女。这一代传一代,百年下来,便成了如今这般光景。”
陶潜沉默了片刻。
他自然晓得是怎么回事。这百余年间,天下诸侯征战不休,今日秦伐韩,明日楚攻宋,城池朝易旗帜暮换主人,百姓流离道殍枕藉。
山中有田可耕,有水可饮,又有那浓雾将整座山岭遮得密不透风,外人寻不着进来的路。换了谁在此间安稳住了几年,再看山下那刀兵四起的世道,只怕也不愿下去送死。
“如此说来,这些人多是弟子的后人家眷?”
敖摩昂点头:“十之七八皆是,他们在山中安了家,在山中种田度日。空余时便学些法术。”
陶潜抬手捋了捋下颌几根稀疏白须,半晌才道:“百人变千人,百年后岂不是要变万人?”
这话一出,敖摩昂面上便露出几分为难之色来。
他沉吟了一息,拱手道:“师父明鉴。弟子正为此事发愁。如今山中可耕之田已开垦了七八成,再往上便是岩壁石坡,种不得庄稼。眼下这千余口人勉强够吃用,可照这势头再过二三十年,人丁又要翻上一番,届时粮食便不够了。”
敖烈在旁插嘴道:“我早说了,养不起就遣几户下山去!已经学有所成还赖在山上干什么,当初师父有教无类不就是让他们好有个营生的去处吗,如今有了还不走,当这是他家祖业不成?”
知白笑了一声:“三太子这话说得轻巧。人家在山里生的,长的,上头三代坟都埋在这儿了,你一句赶下山去,人家便肯走?再说山下如今打成那副模样,赶出去与送死有甚分别。”
敖烈道:“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把山削了种地罢!”
知白摊手道:“我又不会种田,问我作甚。”
敖摩昂咳了一声,二人便都住了嘴。
陶潜将这几句听在耳中,也不急着表态。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上走,步子不快,像是在想事情。
走了百十步,方才开口道:“这事不急。容我先将山中转一转,看如今是个什么情形,再作计较。”
敖摩昂应道:“弟子这便引师父去各处看看。”
一行人便沿着山道往上行去。两旁屋舍渐密,果然见得人烟稠集,有妇人在门前搓洗衣裳,有孩童追逐嬉闹从巷中跑过,还有几个汉子扛着锄头从田间归来,浑身泥点子,见了敖摩昂纷点头招呼,目光却都落在陶潜身上,带着好奇与敬畏。
陶潜将这一路看在眼中,未置一词。
走到山腰一处开阔地界,放眼望去,层梯田顺着坡势排下去,此时正值秋收过后,田中只余些枯茬。再往远处看,能开的地确已开到了头,再往上便是乱石与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