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世演义吹捧他携民渡江、爱民如子,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其中虚实。倘若当真惜民爱民,数次兵败逃亡之时,便不会屡次抛下家眷、舍弃追随自己的部曲百姓,仅带着少数亲卫轻骑突围逃命。连结发妻子、亲生骨肉都能毫不犹豫舍弃之人,又怎会真心怜惜素不相识的流民?
所谓仁义,只是他混迹乱世、博取声望、收拢人心的一层外衣;所谓爱民,不过是自身势弱之时,用来立身造势、抵挡灾祸的工具。
诸葛亮立于一侧,神色清淡,早已看穿刘备内里深藏的枭雄心性,不点不破,顺势开口:“主公,荆州朝堂腐朽入骨,刘表老迈昏庸、畏敌避战,士族只顾私家福泽,不顾疆土安危。如今北有曹操蓄力待发,东有江东重兵压江,荆襄疆域看似庞大,实则外强中干、四处漏风,覆灭只是迟早之事。”
“荆州越是混乱,刘表愈发衰弱,朝堂持续崩坏,主公能够抓住的机会,便越大。”
刘备缓缓颔首,脸上忧色依旧不改,心底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这些时日,他借着两次击退曹军积攒下的声望,依靠刘表赏赐的粮草军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面上安分守己,驻守新野,恭顺地充当荆州北大门,姿态谦卑温顺。纵使刘表处处猜忌制衡,不肯增地放权,他也从不抱怨、绝不越界。
暗地里,他不停收拢周边流离百姓,招募青壮,私自扩充部曲,培植属于自己的嫡系私兵。他从不做亏本买卖。新野周边的流民、乡野百姓,大多已经归心于他。人人传颂刘皇叔爱民如子,两度守护边境击退曹兵;人人唾弃刘表懦弱、荆州官吏贪腐无能。民心,正悄然从襄阳州府,慢慢转移到刘备身上。
在外人眼中,源源不断涌入新野的百姓是口粮负担,实则是他日后立足荆襄、割据一方最大的资本。太平岁月,百姓是税源、是美名;战乱降临,百姓便是挡箭牌、缓冲屏障,是起兵割据最好的借口。
他日曹军大举南下,荆州无兵可守、无将能战,唯有新野兵精将足、深得民心。到那时,他便可裹胁万民向南迁徙,名义上是庇护百姓、不忍苍生遭受战火屠戮;实质上借着十万流民延缓曹军追兵,掩护自己核心班底从容脱身。
倘若真到生死一线、追兵迫近的绝境,他依旧会如同从前抛弃妻儿一般,毫不犹豫舍弃追随自己的百姓,只带着诸葛亮、关张等核心谋臣、嫡系亲卫轻骑突围。数十万百姓流离受难、惨遭乱世践踏,从来不在他优先考量的范围。
这便是乱世枭雄的生存之道。仁义演给天下世人观看,活命的退路,只为自己预留。
刘备抬起手,故作一声长叹,语气满是悲悯:“荆襄危矣,景升公昏暗无能,到头来受苦的,终究是天下万民。”
诸葛亮垂眸淡笑,一语道破大势走向:“主公不必过度忧心。荆州朽木难支,已然无可挽救。刘表求和只能暂缓一时危机,挡不住孙策持续蚕食,更拦不住日后曹操倾国南征。”
“用不了多久,荆襄大乱必然到来。到那时,新野方寸之地,再也无法安身。弃新野、走樊城、携民南迁,早已是定局。”
就在此时,阶下关羽沉声开口:“荆州一味退让不做防备,江东必定得寸进尺。今日处处妥协、不整军备战,东南方向迟早酿成大祸。”
张飞抱臂冷哼一声:“一群死守家底不敢动手的软骨头!坐拥九郡大好河山,行事反倒不如咱们这座小小县城敢打敢拼!”
二人言语直率,满腔愤懑。刘备静静听着,面上忧虑之色不变,轻声感慨:“景升公基业深厚,奈何暮年昏弱,文武离心,实在可惜。只怕战火再起,荆襄百姓又要饱受流离之苦。”
他语气恳切,眉宇间尽是体恤万民的模样,一如既往是世人熟知的仁德皇叔。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拢。
他忧心的从来不是百姓流离,而是荆襄秩序稳固,则自己没有扩张立足的余地。寄人篱下之人,永远奢求不了长久安稳;唯有旧秩序崩塌、天下动荡,新生的机遇才能破土而出。这些深沉心思,尽数掩藏在神色之下,不曾外露半分。
刘备抬眼望向北方许都方向,脸上悲悯缓缓褪去,眼底只剩下深沉冷光。他早已做好全盘准备:准备收割荆襄民心,准备以百姓作为屏障,也准备好绝境之中,舍弃万民、抛下辎重,轻骑脱身,保全自身霸业火种。
世间众人,人人称颂他仁德无双。只有他自己清楚,乱世浮沉之中,他唯一效忠的,从来只有自己的宏图大业。妻儿可弃,百姓可弃,万事皆可舍弃。
唯有基业火种,绝不能丢。
新野城内市井如常,百姓耕作往来。经历两度击退曹军,新野全境人心安定,寻常民众只看得见眼前太平,无人察觉四方暗流汹涌。表面依旧是君臣议事、忧心时局的平和光景,新野城祥和安稳,百姓安居乐业。
没有人知晓,平静外壳之下,席卷荆襄的乱潮已然暗中滋生,一场足以倾覆全境的大变局,早已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