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退!往后退!”
几个兵卒闻令上前,将手中长枪一横,把排队等候出城的百姓搡到了两旁,在人群中辟出一条宽敞的道来。
裘世荣在毛驴上拱了拱手:
“多谢诸位兄弟。改日若得空,裘某摆上一桌,请大伙儿吃酒!”
出得北门,官道上一派热闹。
贺寿的车马、贩货的商队、挎篮提盒的百姓,南来北往,络绎不绝。
裘世荣主仆在前头走,黑毛驴颈下的铜铃一路叮当,满载皮货的骡车不疾不徐跟在后头。
里许开外,四条汉子散在行旅人堆里,前后错开,各走各的,瞧不出半点牵连。
行了约莫五里地,官道往北一折。
一座大营背靠着黄土高阜,在平川上铺开。
夯土围子,木栅连绵,四角立着望楼,辕门高挑,一面大旗在热气里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营里隐隐透出操练的号子、战马的嘶鸣,随着蒸腾的暑气漫上来。
大营外半里,河洼背风处自自然然聚起一片军市,茶棚、酒肆、草料行、钉掌炉,缝补浆洗的婆子坐在棚下飞针,代写书信的老童生守着张破案打盹。
黄羽老远收住脚,抬手往下压了压。
四人不再近前,各自散了,闪进市口。
辕门前,裘世荣下了毛驴。
栅门边上摆着一张木案,案后坐着个书吏模样的,执笔在册。
守门兵目接过小金子递上的勘合,双手呈到案上。
书吏验过,提笔登记,口里唱道:
“城西裘家皮货行,送皮货一整车。”
话音未落,营里早有个军汉迎出来,隔着老远便拱手:
“裘东家?大热天的,您怎么亲自来了?”
裘世荣折扇一收,笑吟吟还礼,抬脚进了辕门:“军爷们要用的皮子,不亲自过过眼,怎么放心?”
黑驴拴在了门外桩子上,打了两个响鼻。
那骡车咕噜噜地,赶进了外院。
黄羽同谢松踱到一座瓜棚底下,要了半扇井水湃的甜瓜,拣条板凳坐了。
徐忠、牛高在斜对面的茶棚里歇脚,两拨人隔着几步远,谁也不看谁。
日头毒得紧,棚底下蝇子嗡嗡。
守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婆子,男人营里当差,她在此支摊卖瓜,手脚麻利,嘴也碎。
两个军士晃过来,丢下几文钱,抱起一角瓜,蹲在棚檐下啃,边吃边骂:
“他娘的,这鬼天气,练一场下来,皮甲里能倒出水来。”
“忍忍吧,上秋就好了。”另一个抹了把嘴,“瞧见没,姓裘的又来了。门口那几个,今儿又他娘的有油水了。”
“他一来,管库的几个笑得见牙不见眼。咱们呢?啥好捞不着,马靴俩月就裂了。”
“皮子是好皮子。就是到咱脚上的时候,不知叫谁扒了几层。”
卖瓜婆子插嘴道:“你们巡防营的就别抱怨了,好歹还有靴子,其他营就只有绑腿。”
黄羽把半张脸埋进那角瓜里,啃得山响,瓜水顺着腕子淌下来,活像个三天没沾水米的苦力。
谢松坐在旁边,把瓜籽一颗颗吐进掌心,摆得整整齐齐。
早间汤饼摊前吃的亏,这会儿都化作了规矩。
四个人,只用耳朵,不用嘴。
辕门的兵目朝市口张望了两回,见尽是些吃瓜歇脚的,便缩回去了。
。。。。。。
这一日清早,周起便出了官驿,骑上流沙,两名亲卫策马跟在后头。
直通王府的镇北街上,一早就喧腾。
后日便是王爷寿诞,沿街铺面连夜换了新幌子,寿烛、寿面、寿幛堆出店门外。
各道来贺的车马一辆接一辆,赶脚的、押车的、挎礼盒的,把半条街挤得满满当当。
满城都在预备后日的喜事。
周起在马上,只夹紧马腹,目不斜视,径往南去了。
行至十字街口,醉雁楼门板半卸,伙计正拿水冲刷门前的青石,檐下那只歪脖铜雁沐在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