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喝彩声,都叫这水冲到沟里去了。
几个垂髫小儿跳格子,拍着手唱,唱的正是那句“北河舟儿载得起”。
周起勒马,缓了一缓。
昨夜怡岚说过之后,此时再听,果然,满城的孩子都会了。
他又想起醉雁楼的胖先生说的书,还有清早黄羽的禀报,皮货商要趁着寿宴,把“强夺藩商马匹”的状子递到王爷案头。
一边有人替他唱名,一边有人替他写状子。
捧的是他,告的也是他。
周起咧了咧嘴,想笑,没笑出来,一夹马腹,径自去了。
再往南,街面越走越宽,人声却越走越低。
两侧店铺换了大户的院墙,院墙又换了衙署的高墙。
到后来,满街只剩马蹄铁掌敲在青石上,一声一声,敲得清脆,敲得孤单。
前头人家的屋脊之上,蓦地起了一片更高更大的屋脊,重檐叠瓦,鸱吻吞脊,沉沉地泛着亮。
周起在马背上眯起了眼。
那不是庙宇,不是衙署。
是一片城墙,青砖包砌,高二丈有余,雉堞连绵,转角处角楼相望。
雁雍城里头,原来还套着一座城。
这座城踞在全城最高的阜地上,面北而坐。
镇北街穿城直抵雁雍城北门,出门北走五里是大营,大营再北,是往云州和平津的路。
镇北王坐在内城就看得见。
真到了刀兵之日,外城破了,这里还是一座城。
他把这点心思按了下去。
镇北街走到头,迎面一面大照壁,灰砖到顶,把一条街的视线拦腰截断。
绕过去,豁然开朗。
一条王街,青石铺地,宽得能容六马并驰,街上空荡荡的,不见一个行人。
街东一座衙门,街西一座衙门,朱门紧闭,鸦雀无声,门匾上是长史司、仪卫司几个大字。
正前方,王城正门三座门阙并立,门楼巍峨,鎏金门钉灼灼,一对石狮比人还高。
石狮再往前,立着一对下马碑,碑上八个字:文官下轿,武官下马。
门下执戟的仪卫分两列排开,衣甲鲜明,纹丝不动。
上回到雁雍,还是大演武。
叫连弩带人一并扣下,绑去了中军大帐。
满帐灯火通明,二女婿陆勋跳着脚要上刑具。
三女婿孙奕不喊不骂,慢条斯理,一句话钉死他的退路。
韩岳坐在旁边,话锋三转两转,便要往苏澈身上攀。
那一夜若不是箭数对不上,他这条命,早撂在雁雍城外了。
到如今,王爷大寿,这三个货又都要聚到这座城里来。
谁知道他们肚里憋着甚么坏水。
这王府,他当真不大想进。
可约他的,是世子。
当日末了把他摘出来的,正是这个玩机括的世子。
周起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亲卫。
想了想,又解下腰间藏锋,一并递了过去。
上回他是带着连弩进的局,这一回,寸铁不带。
周起掸了掸衣摆上的浮土,抬眼望了望那三座门阙,迈步向王街深处走去。
行至门前三十步,两列仪卫末尾的二人,手中长戟交叉一错,拦住了去路。
“站住。”一名典仗越众而出,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王城禁地,非宣召不得擅入。你是何人?”
周起站定,拱了拱手:“云州卫巡防营千户周起,应世子之约而来。”
典仗把“千户”两个字在嘴里咂了一咂,眼皮一耷拉:“世子约你?”
“咱们这王城的门,不是谁姓甚名谁就开得。可有王爷的钧旨?可有长史司的帖子?”
“没有。”周起道,“世子亲口相邀。”
“亲口相邀。”典仗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半步,那两柄长戟却依旧横着,
“那便请回吧。几时世子殿下打发人出来迎你,你几时再进这个门。”
周起站着没动,手慢慢探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