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才出炉。”
陆江流没有接话。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韩省时的画面。
老码头第七号仓库。
灰色中山装。
空的、像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
那时候的韩省是一段找不到出口的程序。
而现在他坐在一把金属椅子上。
正在计划明天去买一盒绿豆糕。
“你觉得他会一直待在俭偶里吗?”
韩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知道。”
“但如果他想出来。”
“得先学会怎么跟简俭说话。”
“简俭会跟他说话吗?”
“简俭会。”
“但不是以‘对话’的方式。”
“是以‘记录’的方式。”
陆江流站直身体。
“简俭会每天写俭偶的状态日志。”
“如果他发现徐省在尝试突破限制阀。”
“他会加固。”
“如果他发现徐省在安静地待着。”
“他会继续写日志。”
“他不会跟徐省聊天。”
“但他会让徐省知道。”
“有人在看着他。”
韩省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之前稳了一些。
但依然比平时慢。
他走到楼梯口。
没有回头。
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
“……谢谢。”
那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带着明显的不熟练。
但他说了。
陆江流走回处理台前。
弯腰隔着透明视窗看着隔离舱内部的人形。
它悬浮在淡黄色的液体中。
姿态舒展。
右手食指依然贴着玻璃内壁。
“你听到了吗?”
“他刚才说了谢谢。”
“一个说了四十年‘执行’和‘完成’的人。”
“说了谢谢。”
俭偶没有回答。
液体表面平静如初。
但那枚人形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像一张正在尝试拼出一个词的嘴。
在空气中完成了一次无声的试音。
陆江流直起身。
关了地下室的灯。
黑暗中只剩隔离舱侧面那盏蓝色指示灯。
一下一下地亮着。
工作站门口的石阶上。
露水正在晨光中蒸发。
简俭蹲在院子里那排玫瑰花前面。
手里握着一把剪刀。
“他走了?”
“走了。”
“他说谢谢了?”
“说了。”
简俭把剪下来的枝条放在脚边。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那接下来呢?”
陆江流走下石阶站在他旁边。
“接下来韩省会去看他妹妹。”
“林小禾会继续监测俭偶的状态。”
“秦不疑会定期检查限制阀的密封性。”
“你会继续在这里种花。”
“那你呢?”
陆江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先回去把那只猫喂了。”
“然后想清楚一件事。”
“如果徐省真的能学会安静地待着。”
“那俭偶就不只是一间牢房。”
“那它是什么?”
“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四百年前的人学会闭嘴的机会。”
“一个让韩省学会活着的机会。”
“一个让我们学会用‘容纳’来解决问题的机会。”
简俭没有接话。
他蹲下来。
把那根被剪断的枝条插进了花丛旁边的泥土里。
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回工作站门口。
陆江流走到车旁边。
拉开车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工作站的二楼窗户。
秦不疑正站在窗边喝茶。
隔着玻璃冲他微微抬了一下杯沿。
他坐进驾驶座。
发动了引擎。
晨光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
把仪表盘的指针照成暖金色。
口袋里那枚铜钥匙隔着布料贴着他的大腿。
微凉、沉实。
他把车开出了山路。
汇入通往江城的主干道。
窗外田野正在从浅绿变成深绿。
俭偶被完成了。
徐省被关了进去。
韩省自由了。
简俭还在山里种花。
他现在要做的。
是回去喂那只蹲在窗台上等他开罐头的橘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