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有了一层极薄的微光。
不是情绪,不是温暖。
只是一种“不再是空的”状态。
他站直身体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他走了?”
沙哑,但语调是他自己的。
陆江流看着隔离舱侧面的指示灯。
红色跳成了蓝色。
“他走了。”
秦不疑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带着一种他很少用的语气。
接近于“终于”。
“限制阀已经识别了他的信号特征。”
“徐省的意识被锁定在了俭偶体内。”
韩省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张开五指又合拢。
然后膝盖弯了一下。
整个人瘫坐在处理台旁边的金属椅子上。
他低着头。
双手垂在膝盖两侧。
右袖口空荡荡地贴着椅面。
陆江流隔着整个工作台的距离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在韩省身上看到“疲惫”这个状态。
不是战术性的示弱。
不是精确计算后的伪装。
是一种纯粹的倦意。
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倦意。
徐省走了。
韩省终于只是韩省了。
“他会在里面待多久?”
林小禾的声音从处理台另一侧传来。
“直到有人把他放出来。”
“谁会放他出来?”
“不知道。”
“但限制阀每年需要维护一次。”
“简俭会定期检查。”
韩省的声音从椅子方向传来。
沙哑,但稳了一些。
“……你刚才说‘我不拦你’。”
“认真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他进去?”
陆江流靠在处理台边缘。
“因为直接销毁他会触发俭偶的自毁程序。”
“俭偶碎了。”
“简俭母亲留给他的最后那点东西也会一起消失。”
他顿了顿。
“而且,徐省在俭偶里比在你体内安全。”
“俭偶是一个容器。”
“你是一个活人。”
“容器可以被监控。”
“活人不行。”
韩省没有再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像是在确认它们还是自己的。
林小禾关掉了调试界面。
合上笔记本电脑。
走到陆江流旁边。
“俭偶的完成度现在是100%了。”
“但不是韩省想要的那种100%。”
“他想要的是‘无消费欲的生命体’。”
“我们给他的是‘徐省的牢房’。”
“他不会在乎。”
陆江流说。
“因为他从一开始想要的就不是俭偶。”
“他想要的是自己。”
林小禾没有再问。
转身走向楼梯口。
“我去楼上煮点热水。”
地下室里只剩下陆江流、韩省。
和那盏蓝色指示灯下安静脉动的隔离舱。
陆江流走到韩省旁边,没有坐下。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疗养院?”
韩省的手指在袖口边缘停了一下。
“明天。”
“带着绿豆糕?”
“……她喜欢的那家店。”
“下午三点才出炉。”
陆江流没有接话。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韩省时的画面。
老码头第七号仓库。
灰色中山装。
空的、像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
那时候的韩省是一段找不到出口的程序。
而现在他坐在一把金属椅子上。
正在计划明天去买一盒绿豆糕。
“你觉得他会一直待在俭偶里吗?”
韩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知道。”
“但如果他想出来。”
“得先学会怎么跟简俭说话。”
“简俭会跟他说话吗?”
“简俭会。”
“但不是以‘对话’的方式。”
“是以‘记录’的方式。”
陆江流站直身体。
“简俭会每天写俭偶的状态日志。”
“如果他发现徐省在尝试突破限制阀。”
“他会加固。”
“如果他发现徐省在安静地待着。”
“他会继续写日志。”
“他不会跟徐省聊天。”
“但他会让徐省知道。”
“有人在看着他。”
韩省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之前稳了一些。
但依然比平时慢。
他走到楼梯口,没有回头。
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
“……谢谢。”
那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带着明显的不熟练。
他大概有四十年没说过这个词了。
陆江流走回处理台前。
弯腰隔着透明视窗看着隔离舱内部的人形。
它悬浮在淡黄色的液体中。
姿态舒展。
右手食指依然贴着玻璃内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