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到了吗?”
“他刚才说了谢谢。”
俭偶没有回答。
液体表面平静如初。
但那枚人形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像一张正在尝试拼出一个词的嘴。
在空气中完成了一次无声的试音。
陆江流直起身。
关了地下室的灯。
黑暗中只剩隔离舱侧面那盏蓝色指示灯。
一下一下地亮着。
秦不疑站在工作站门口抽烟。
看见陆江流上来,他把烟掐了。
“限制阀每年需要维护一次。”
“我老了,不一定每年都能上山。”
“简俭会定期检查。”
“那小子腿脚还行,就是话太少。”
秦不疑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咖啡店那招牌,打算什么时候换?”
“换什么?”
“加四个字。”
秦不疑头也没回。
“‘理性消费。’”
咖啡店重新开张那天,门口排了二十多个人。
新招牌是周师傅打的。
铁艺,深灰色底。
上面焊着六个字——“破费·理性消费。”
“破费”两个字大。
“理性消费”四个字小。
像是后补上去的。
又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
陆江流站在吧台后面煮咖啡。
蒸汽棒的嘶嘶声混着顾客聊天的声音。
在店里滚成一团暖融融的噪音。
橘猫蹲在窗台上。
尾巴搭在窗沿外侧。
正在用一种“你们人类总算恢复正常了”的表情审视排队的客人。
林小禾坐在角落那台旧服务器旁边。
白发扎成低马尾。
屏幕上是一份俭偶的状态日志。
隔离舱温度正常。
pH值稳定。
限制阀密封性100%。
她在日志底部加了一行备注。
“徐省意识活动:无。”
她把备注看了两遍。
在末尾又添了两个字。
“简俭。”
下午三点,陆江流收到一张照片。
简俭发来的。
照片里是一排刚种下去的玫瑰。
枝条细瘦,泥土还是湿的。
像是刚浇过水。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
“第三排,活了。”
陆江流看了那行字几秒。
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擦杯子。
吧台上那只橘色的影子在他手肘边蹲了一会儿。
伸出爪子拨了一下他的手腕。
像是在说“你该停下来看看”。
傍晚打烊的时候,秦不疑来了。
他没进门,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
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
走到门口蹲下,仰头看了他一眼。
“他让我带句话。”
秦不疑说。
陆江流正在关咖啡机的电源。
手停了一下。
“谁?”
“俭偶。”
秦不疑靠在门框上。
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他说——‘谢谢。’”
陆江流把咖啡机电源拔了,走到门口。
巷口的路灯刚亮。
暖黄色的光落在青砖地面上。
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瘦削的身影站在路灯下面。
隔着一整条巷子的距离,看着这边。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但那个站姿陆江流认得。
腰背挺直。
双手垂在身侧。
右袖口空荡荡地垂着。
陆江流看着那个方向。
说了一句:“不客气。”
那个身影在路灯下站了大约十秒。
然后他转身。
慢慢地走进了巷子深处。
拐过弯道,消失在暮色里。
秦不疑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橘猫蹲在门口。
尾巴搭在门槛上。
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转身走回店里。
陆江流站在门口。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
带着梧桐树新叶的苦涩气味。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系统弹出了一条消息。
“卷三结束。下一卷:节俭即原罪。”
“建议宿主提前规划下一阶段的消费策略。”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关上了咖啡店的门。
锁芯归位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像一段代码执行完了最后一行指令。
窗台上,橘猫已经蜷成了一团。
呼噜声均匀而稳定。
吧台角落里,模拟器侧面的蓝色指示灯安静地亮着。
一下一下,像一枚正在被写入的坐标。
远处传来夜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低沉而均匀。
像这座城市在闭眼之前最后翻了一次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