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花信

聊着聊着,杏儿说起沈临风的近况。沈临风去年卸了北境都督的差事,带着纪青回了京城。如今这两口子住在沈府,沈临风每天早上去后院看那棵月季,午后去兵营看练兵,日子过得很是悠闲。辰音说她娘前几天还念叨,说小舅回京以后精神好了许多,就是还是不会说软话,看见孩子就绷着脸,把孩子吓得直往纪青身后躲。小枣笑着说那是对别人家的孩子,对她可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的。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三下极轻的叩门声。

沈临风和纪青来了。沈临风如今穿一袭青布道袍,眉骨上那道旧疤被日头磨得浅了些。他手里提着两包酱牛肉,是他早上和纪青一道去朱雀街口新开的熟食铺子买的,说味道不错,带过来让棠棠和裴钰尝尝。纪青提着一只竹篮,里头是新晒的紫草根和几包沙枣干。她这些年还是没改掉医女的本色,一进门就抓起小枣的腕子按了按脉,说肝火旺了,这几日少熬夜,刻版别刻到后半夜。小枣吐了吐舌头,说知道了,舅母。

天黑前,顾兰舟和沈芷衣也来了,带着外孙。那孩子被放在枣树下的小竹席上,仰头看着满树枣花,手舞足蹈地“咿咿呀呀”叫。小枣蹲下来,把刚刻好的一只极小的木勺塞进他手心里——沙枣木的,勺柄上刻着五瓣枣花,花心点了一点蜜色。外孙攥住了就往嘴里送,被沈芷衣赶紧拦下来。顾兰舟在旁边看着,笑着说这勺子和小枣当年那把一模一样。沈棠棠说那可不,这是她照着三舅舅当年刻的那把打的样,连收笔上挑的那一刀都学了个七八分。沈临风在旁听了,板着脸说了句“学我干什么”,纪青轻轻拍了他一下,说你这把刀刻了几十年,还不兴外甥女学一学。沈临风不说话了,端起茶碗闷了一大口。

夜深了,人散了。小枣还坐在枣树下,就着一盏竹灯刻她的路标牌。沈棠棠和裴钰坐在廊下的长凳上,并排看着女儿。枣花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小枣的头发上,落在她刻了一半的沙枣木牌上,落在她手边的茶杯里。她偶尔伸手拂一下,又继续走刀。

“她比我们当年强多了。”裴钰说。

“她赶上了好时候。”沈棠棠说,“爹娘都在跟前,外婆舅母都疼她,不愁吃穿,想做哪样就学哪样,不着急,有的是工夫。所以手稳,刀下得扎实。”

裴钰转过头看她。她也正在看他,月光下,她的眉眼还是他初见时的样子,只是多了些岁月磨出来的柔静。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放在自己膝盖上。枣花香幽幽地浮在夜风里,院墙外隐隐传来朱雀街深处打更人渐远的梆子声。小枣手里那方沙枣木牌已经刻了大半,上面的路标名笔锋锐利,刀刀收得干净。过几日她就要随她爹一道去北境,亲自把这些牌子插上驿站,再量一遍驿路两旁的沙枣苗。

“下次回来,该给你带个女婿了。”沈棠棠忽然说,声音轻得像枣花落进夜色里。

裴钰没答话,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女儿在不远处抬起头,像是听见了什么,却又只是笑了笑,又低下头去继续刻她的字。风还在吹,花瓣还在落。枣树上一小簇花正好掉下来,不偏不倚,落在她正在刻的那个“北”字上。她没拂去,就这么继续下刀,把花一起刻进了木头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