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房的铁链先到,擦着程野耳边钉进砖缝。
按住他的两个外务弟子立刻松了手。程野没能趁机站起来,伤腿刚一使劲,膝后那层新布便又湿了一片。
廖执事走进西廊,靴底踩碎一片晾药竹筛。他身后跟着内峰药堂的卢执事,卢执事手里提一只窄木匣,匣口露出半寸备用刮刀的冷光。
“谁毁的轮?”廖执事问。
外务录事把程野往前一推:“脱征待问的第二舟弟子。毁器、拒征、闯门,人证都在。”
程野扶住墙:“我妹妹在里面。”
“我问的是轮。”
廖执事走到铁架前,用两指碰了碰裂开的第三十二齿。齿缝里还卡着腰牌背面的“杏”字。他又看了一眼悬在第一块病牌上方的刀,没有碰那两片碎牌。
卢执事把木匣搁在药碗旁:“申末的退药要在酉初前入内峰库。三十二剂,一剂少了,记在我头上。”
他身后有一辆小药车。车上三十二个纸封窄匣按号排好,封口的药印都是青的;病名尚未刮去,匣子就先被推到了回库的廊口。
药童把车停得极小心,车轮仍蹭掉一块灰砖。药若退不进库,明早内峰别的病房也领不到新匣。
卢执事掸掉袖上的砖灰:“时辰到了,药没回去,你们外务房替我开炉?”
程野看见丁七两个字,手指贴着墙往前挪。
廖执事的链尾落在他脚前。
“再往前一步,便不是闯门,是抢药。”
白发药役抱着回收簿站在门侧,没说话。他的拇指压住簿页的一角,指甲下沾了三年洗不净的药黄。
卢执事打开窄木匣。备用刮刀比轮上那把短,只配一条单牌滑轨。廖执事按住戒律铜印,卢执事把药堂铜印扣在另一端,两枚印一热,刀架便能落下。
“先把第一张牌提出半寸。”卢执事对白发药役说。
药役没动:“病榻的扣还连在牌舌上。”
“只提半寸。”
“半寸也是提。”
外务录事抢过他手里的小铜钩,伸进第一只槽。第一块牌写着罗二娘,下面系一根褪色的紫绳。
铜钩刚向上一挑,灰砖屋里便有人痛叫。送药口伸出的那只手猛地缩回去,床脚刮过砖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外务录事没有放钩:“旧榻本来就松。”
程野猛地一挣,铁链在他腕上勒出两道血痕。
“你进去看看是不是旧榻。”
廖执事抬手。铜钩停在半空,屋里的床脚声也停了,咳喘却比方才乱。
“开门验伤。”廖执事道。
卢执事皱眉:“酉初——”
“人若死在你落刀之前,报的是谁的名?”
这句话让卢执事把手从药堂铜印上移开半寸。他不怕病人被记作弃症,怕的是一个尚有姓名的病人死在他启刀的时辰里。
白发药役掏出钥匙。灰砖门只开了一道容人侧身的缝,苦药和闷汗的气味便涌了出来。屋里摆着两排窄榻,榻脚与木槽牌舌各有一道细绳相连。罗二娘左腕的旧锁扣刚才收紧,勒出一圈紫印。
程杏的榻在最里面。她半坐着,背靠墙,黄绳绕过床头。她看见程野被锁在门外,先把咳嗽压住,抬了抬没被扣住的手。
程杏拍拍邻榻老妇的被角,把她攥着的病牌绳抽出来放到枕边,朝门口示意:这里还有人。程野记得妹妹小时候怕苦,总把碗底沉渣搅匀,装作自己喝得很快;眼前的碗却干得发白,连渣也没有。
程野伸不到她那里。
“把罗二娘腕扣卸了。”白发药役说。
“卸一处,三十二处都得验。”卢执事道。
“那便验。”
廖执事瞥了药役一眼:“你替谁发号施令?”
药役抬起那只沾黄的拇指,露出被簿页压着的八道细划:“八个人今晨犯了急症。罗二娘在内,程杏也在内。夜里若死在榻上,先被问的是我。”
他指向靠门那张榻:“周小满早晨还能自己翻身,午后连碗都端不稳。赵横腿上的脓布没换,贴在肉上,拆的时候会带下一层皮。你们要启备用刀,我挡不住;你们要我报病,我现在就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