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脸弟子走出高林时,方鹤岭让四道短墙同时转了半尺。
二十四根封岸桩没有追他,只把高石滩剩下的药重新夹紧。
“脱征者擅离封岸地,东营可记二罪。”
方鹤岭的声音从上游传来。
黑脸弟子脚步没停。
年轻守碑弟子拄着裂钟槌追了两步:“你一个人回去?”
“一个人够了。”
“青云若先拿你呢?”
“那就让他们当着我妹妹的病牌拿。”
他腿上的布刚换成走山路的绑法,血还是从膝后一点点洇出来。每走一步,裤脚便多一道暗痕。
姜璃从药包旁抬起头:“站住。”
黑脸弟子回身,以为她要劝。
姜璃只把一卷洗过的窄布扔给他:“旧布沾过封岸油,走到半路会烂肉。换掉。”
“有止血药吗?”
“没有。”姜璃指了指高石滩上三包未过河的药,“这些都有名字。”
黑脸弟子低头看了看窄布,点头:“够了。”
他坐在泥边重新缠腿。年轻守碑弟子还想说话,秦长青先开了口。
“药路留多少人?”
守碑弟子一怔,随即回头数高林、桥口和烤腿的人。
“四十八人轮水位,二十四人护伤,十二人清槽。再少,夜里换不开。”
“你留下。”
黑脸弟子抬眼:“你不拦我,也不派人跟我?”
“那道门是你要回去问的。”秦长青道,“这里也不能空。”
“若我回不来?”
“你妹妹先回来。”
“你拿什么保证?”
秦长青没有顺着这句话给他一个好听的答复。
“不能保证。”
高石滩那边,一只药箱刚被人从水里抬起来。箱底漏着水,三个人拿肩膀顶住,才没让它重新滑回激流。秦长青看着那只箱子,道:“你回去拦销牌,姜璃守这三包药,姬无霜守水位。谁手里的事都不能替旁人做完。”
程野问:“青云若拿长青门逼我呢?”
“你不是长青门弟子。”
这话落得很硬。
程野却笑了一下。他等的正是这一句。
他今日回山,只以程杏兄长的身份,不替三百个断舟的人递降书,也不借秦长青的名字压青云山门。
黑脸弟子盯着他看了片刻,把传讯木牌塞进怀里。
“她叫程杏。”
他又拍了拍自己腰间那块被水泡得发黑的外门牌。
“我叫程野。”
这是他第一次在断舟以后报名字。
没人接一句“记住了”。年轻守碑弟子只用裂钟槌在木柄空处刻下两个小字,随后转身敲响下一轮换位。
程野沿东河旧道往青云走。
他没有走方鹤岭留的西口,也没有去碰六块回征牌。旧道被十二艘倾覆灵舟堵了大半,折桅横在泥里,碎钟泡在浅水中。舟身上的青云纹还在,征行司加盖的银印已经被水磨花。
程野从自家那艘船旁经过时,停了一息。
他原来的舟座仍缠着半圈银环。环下那块木板被灵力烧黑,旁边还有他踢落锚锤时留下的缺口。
他没把银环捡起来。
再往前,旧道边散着几张被水泡胀的征行令。有人用石头压住一张,背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名字,最下面添着一句:若回山,替报平安。
程野认得其中两个,是第一舟抬桅杆的人。
他把那张纸从泥里揭出来,折进衣襟,没有带走压纸的石头。剩下的人若从这里回来,还得知道这张纸被谁收了。
申时过半,青云山门的影子压到石阶最下方。
正门开着。
门前却多了一座半人高的复征台。
六名外务弟子守在台后,每人袖口都压着一圈新银线。台面摆三样东西:回征名册、认过朱笔、重新接纹的银环。
程野刚踏上第一阶,最左侧的外务录事便把朱笔横了过来。
“姓名,所属舟次。”
“程野,第二舟。”
录事翻了两页:“第二舟二十五人,脱离征位,去向不明。先落认过。”
“我来认家属病牌。”
“先复征,后认领。”
“传讯写的是申末前家属到。”
“你是征行本人。”录事指向银环,“本人若在脱征待问栏,家属位跟着冻结。接回征纹,丁七铺的药自然续上。”
程野看了一眼台上的纸。
认过格已经替他写了两行:舟破后自行离位;自愿归册候问。
第三行是:家属药已领。
“药在哪儿?”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