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池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行,那就白面。往后本院邻居不要钱,外院的一斤白面一回。”
又转过头对阎埠贵说,
“三大爷,还得劳烦您。
往后有别的院儿的上门,您在门口帮我拦一下,说一下这规矩。
劳您受累仨月,我每月给您二斤白面。”
阎埠贵一听,玳瑁眼镜后面的眼睛,登时就亮了:
“成,成!这是积德行善的事,这差事我接了。
池子,你放心,有我在前院守着,不相干的人,一个也进不来。”
一个小时后,地窖里规整得差不多了。
张家老大拿了六六粉和火盆钻进地窖,一股呛人的白烟从地窖口往外渗,顺着石缝往四面八方钻,后院庭院里,站不住人了,几个人捂着鼻子往外撤。
傻柱连打了三个喷嚏,眼泪都呛出来了,直骂“比阿魏还他么冲”。
一行人又匆匆回了中院。
易中海坐在八仙桌旁的圈椅上,看着一大妈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药葫芦里的药丸一颗一颗倒出来,又一颗一颗地,数进一个红漆木盒里。
那木盒是大前年,他过生日时一个徒弟送的,原本装的是漳州的片仔癀,现在腾出来,装这更要紧的东西。
一大妈把最后一颗药丸码好,盖上盒盖,拿手帕轻轻拂了拂盒面,才把盒子搁在八仙桌靠墙的一侧,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了这些药,我才算安心了。”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抿了口热茶,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以后去厂子里上班,心里也踏实些。
不用一到车间就惦记你在家是不是又犯了。
你一个人在家犯病了,连个帮着端水递药的都没有。”
一大妈坐在炕沿上,拿针线纳着鞋底,脸上难得地挂着笑容,道:
“就是忒贵了,六十四丸就二百块。
一次六丸,才能吃十回。往后心口不闷得厉害,我都不敢吃。这哪里是吃药,这是吃金子。”
易中海放下搪瓷缸子,靠在椅背上,缓声道:
“先看看,吃一回药,到底能管多久。
要是一回能管上十天半拉月,那一个月合下来也就十几二十块,咱家吃得起。
要是能管得更久——那这药就值。”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半分,
“我估摸着,往后这药可能会便宜些。
头一回,他是摸着石头过河,把各种名贵药材都备上了,往后摸清了门路,成本就能降下来。”
一大妈听出了弦外之音,手里针线慢了下来:
“老易,你的意思是——池子那孩子,报价报高了?”
易中海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道:
“你觉得,他和咱们家的关系好吗?”
一大妈扯了扯嘴角,一个“好”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线穿过鞋帮,发出轻微的呲呲声。
有一件事,她今天一直没跟易中海提——今儿张池给棒梗鞭炮的时候,她其实就在门口,听了个清清楚楚。
除了那一整挂小鞭外,还有一个开门炮。
当时她没多想,后来巷子口公厕炸了,她才慢慢回过味来。
但她觉得说出来也没用,贾家还能打死棒梗不成?闹起来,只会让贾张氏撒泼打滚。
等张池拿出这药后,她就打定主意了:今天的事要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也不能说。
不为别的,就为了这药。
她吃了这药,心口不疼了,喘气顺了,这是实打实的。
一大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
“等这一百多颗药吃完了,再去买的时候,我去找池子说说,看看能不能便宜些。”
老两口心里却都明白,到时候还是张池说了算。
今天易中海被傻柱当场架得那么高,当着全院人的面,又是“砸锅卖铁”,又是“不拿药我就跟你一道走”,再想找台阶下来却是没法下来了。
他一个月九十九块,全轧钢厂都看着呢,真有一天说给老妻吃不起药了,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奖状和锦旗,心里一阵发闷——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赶进栏里的羊,那栏子是张池拿道义和面子编的,他明知道栏外面是坑,可也得往里跳。
等到快做晚饭时,张家四兄弟已经把麻袋都放进了地窖。
七八个麻袋码在角落里,才占了地窖不到一角。
老大站在地窖口,往下看了看,又转过头来问张池道:
“你让家里多打些野物,说有法子熏干保存几年。
这几个口袋里有几只野鸡、几只野兔,还有两个狍子,都是昨天才打的,来之前刚杀好,血还是新鲜的。
你真有法子弄?”
张池接过那几个还带着血腥气的麻袋,掂了掂分量,笑道:
“成,东西我会拾掇的。
大哥放心,我在师父那学过炮制药材,熏干保存的道理和药材差不多,只要把水分控干了、盐腌透了,放上两年不带坏的。
回头我弄好了,给你们带些回去尝尝。”
他说着,从解放包里摸出那一沓大黑十来,从里面点出四百块递到老大面前:
“这些钱,大哥拿好了,回去想办法从大队换出粮食送过来。
不用换白面,苞谷粒、小米都行,红薯干也成。
不用一次换完,但最好在两个月内办妥。
下星期起,我每个星期四早上,都骑自行车到东直门外班车站那儿等着,你们赶大早,悄悄送两袋粮过去就行,别进城了,马车进胡同太招人眼。”
公社大食堂的好日子不会持续太久了。
顿顿白面馒头、辣子炒肉敞开了造,一个公社几千号人,仓库里那点存粮能撑多久?
与其让那些粮食被人没个数地狂吃海造,不如先想法子存起来。
到了明年,手里的钱就不值钱了,没票的话,钱就是一堆废纸,但粮食会比金子还贵。
老大看着张池递过来的那一沓钱,没有伸手去接,拧着眉头:
“真到这个份上了?老幺,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现在公社食堂吃得比过年还好,大队的粮仓还是满的。
你这一下子拿四百块出来换粮,万一用不上——”
张池没有争辩,只是指了指头顶的天:
“大哥,今年开春后下过几场雨?从过年到现在,有一滴雨星子落下来过吗?”
老大不说话了。
往年这时候,麦苗该返青了,地里该翻浆了,可今年开春后,天上连片云彩都没见过几回,风倒是刮了一场又一场,刮得地里干得裂了缝。
他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点了点头。
听了张池的话,老大不再多言,伸出粗糙的大手接过那四百块钱,小心地揣进棉袄内兜里,拿手在胸口按了按:
“你是家里的文化人,打小最聪明。那就按你说的办,我回去就跟爹说。”
张池又转过头来对老二说道:
“二哥,野物也不能断。
最好能托秦二叔去打,他是老猎户了,知道哪座山头有东西。
用钱买,别省着。
一只野兔三毛,一只野鸡两毛,一个狍子一块五——这个价比集上便宜,但也别让人白忙活。
往后这些野物比粮食还金贵,没油水,光吃粮食人扛不住。”
老二嘿嘿一笑,伸手拨拉了下张池的脑袋,把他那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揉成了一团乱草:
“看不起你二哥是不是?你放心,不用花钱请人,我跟老三抽空进山溜一圈,多少都能弄回来些。”
张池也不争辩,笑着顺了顺头发:
“打了,也像送粮那样,哪天打了,哪天让人给我捎个信儿,我第二天赶早,在东直门外等着。
咱家人口太多了,不敢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