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金陵南郊旌旗蔽日。
奉天门外至城南官道,早已被五城兵马司清出一条宽阔御道。
沿途百姓隔着禁军列成的人墙翘首张望,远处鼓角齐鸣,礼部乐工立在风里,吹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今日原本该是献俘、告庙、郊迎三礼并行。
可太子朱标一句“吴王舟车劳顿,战俘与军籍尚未点清”,便把最耗时的献俘告庙往后挪了三日,只留下百官郊迎与奏凯入城。
礼部官员心知肚明。
什么军籍未清,什么俘虏未点,都是说给外人听的。
说到底,还是太子殿下心疼弟弟,舍不得朱橚刚从海上回来,便顶着一身疲惫从午后站到天黑,再去太庙里跪上大半夜。
朝中众臣对此倒也无人不满。
东瀛灭国,京都已平,足利义满授首,此等军功摆在眼前,吴王便是晚三日告庙,祖宗大约也不会从太庙里跳出来催他。
真正不自在的,是御史台。
经历浙东与淮西两番风波之后,御史台里那些资历深、胆子大、命又足够硬的老御史,已经没剩下几个。
硕果仅存的几人今日站在百官队尾,个个神情端肃,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只是来观礼,半点没有盯着吴王找茬的意思。
可新补入御史台的年轻御史却不同。
他们入台未久,胸中都憋着一口“直声震朝野”的热气,早早便把袖中的纸笔备好,只等吴王露出一处破绽,便要当场记下,回去连夜写成弹章。
一名年轻御史压着声音道:“吴王向来言行无状,今日又是灭国班师,最易骄纵,诸位仔细看着,莫要漏了。”
旁边一位老御史眼皮都没抬,只淡淡提醒道:“盯着自然无妨,只是吴王不是任由人拿捏的软柿子。”
年轻御史却不以为然:“御史本就以纠察过失为职,若只因忌惮吴王,便处处瞻前顾后,连该说的话都不敢说,那朝廷设御史台又有何用?”
老御史终于转过头,目光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老夫不是怕得罪吴王。咱们这些人,敢劝陛下,敢弹亲王,脑袋原本就是别在裤腰带上当差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老夫只是劝你,别把吴王当寻常亲王。他这人不记仇的时候,笑得比谁都亲热,可真要记起仇来,他未必动你,却能从一个你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方,给你掏出一个郑士利来。”
几名年轻的御史脸色骤变。
午门伏阙之事,他们自然听说过。
吴王竟在御史台中安插了郑士利这枚暗桩,借御史之口将弹劾的矛头一路引向坤宁宫。
马皇后在洪武朝是什么地位?
他们敢劝皇帝少杀人,敢弹皇子失礼,甚至敢指着淮西勋贵的鼻子骂跋扈。
可谁敢平白得罪那位贤德宽厚、满朝上下都敬服的皇后娘娘?
若不是后来查明内情,只怕郑士利还没等到朝廷治罪,当初那些伏阙的御史,便要先被金陵百姓的唾沫淹死。
想到这里,几位年轻御史不约而同地收了收声音。
可收声归收声,纸笔仍握得很紧。
……
正午过后,远处终于传来三声炮响。
凯旋仪仗自官道尽头缓缓而来。
最前方是东征将士所执的缴获旌旗,足利家的家纹倒垂在风中,后方押着一列披枷带锁的东瀛贵族。
再往后,才是吴王朱橚的车马与护卫。
百官的目光齐齐望了过去。
李善长、刘伯温、徐达等重臣分列前排,随群臣依礼迎候,谁也没有在这场大典上抢去半分风头。
御史们更是瞬间打起精神。
来了。
只要吴王纵马快上半步,便可弹他轻慢典礼。
只要他受群臣拜贺时神色稍有自得,便可弹他恃功自矜。
若他见了太子忘形,上去搂肩搭背,那便更好,连题目都现成——《奏劾吴王凯旋失仪、轻慢储君疏》。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朱橚在礼官所定的下马石前,分毫不差地勒住坐骑。
马蹄刚停,他便翻身下马,衣摆落地时没有乱上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