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群盗聚广州,南海姓陈?

广州府。

入秋之后,岭南的暑气依旧浓重。

珠江的水汽顺着河面漫进城中,临江的街巷终日带着一股湿咸的潮气,青石板路像刚下过雨一般,踩上去黏脚。

码头上的船只,从清早排到日暮。

海船卸下南洋来的胡椒、苏木、檀香,堆在货栈门口,香得人发晕;内河的平底船则把佛山的铁器、景德镇的瓷器、江南的丝绸一箱箱抬进舱里,顺着密如蛛网的水道运往四方。

自朝廷放开海贸以来,广州的繁盛,一天胜过一天。

而在广州城外东南百余里,虎门之外的一片咽喉水域,光景却与城中的热闹截然不同。

此处两岸山势夹峙,水道骤然收窄,凡从南洋北上的海船,十有八九都要经过此处。

水道东侧的礁盘上,立着一座临水而建的水榭,青瓦白墙,檐角挂着几盏琉璃灯,看着像哪家豪商的别业。

只是此刻,水榭外的港湾里停满了形制各异的海船。

有吃水极深、舷墙高得像城墙的大福船。

也有船身狭长、桅杆斜插,一眼便知是为了跑得快而造的快船。

其中几条船的舷侧,还能看见一排排整齐的旧孔,那是拆掉碗口铳之后,来不及补上的痕迹。

这些船清一色挂着商号的号旗,“广利”、“合发”、“泉隆”,写得四四方方,规规矩矩。

可船上的水手,却怎么看,怎么不像替商号跑腿的伙计。

这些商号齐聚于此,显然是有人暗中发了号令。

在这片南洋与大明交汇的咽喉水域,能把这么多各怀鬼胎的海上枭雄聚在同一张桌子上的,整座岭南唯有一人。

东莞伯,何真。

时隔整整十年,这位曾经雄霸两广的岭南之主,再度踏上了这片湿热的故土。

水榭正厅里,一张紫檀长案,二十几把交椅,坐得满满当当。

何真居中而坐。

十年光阴过去,这位岭南霸主的两鬓早已霜白,身上只穿着一件寻常的青布直裰。

可他端坐主位,什么也不必做,厅中众人便自觉收了声息。

待众人静下,何真这才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淡然开口道:“一别十年,这南海上的风浪,当真是一茬新人换旧人啊。”

“老帅身子骨硬朗,便是我们岭南后生的福气。”

接话的,是何真左手首席的一名女子。

只见她年逾四旬,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耳垂两颗莹润南珠,衣着并不张扬,却处处透着几分久掌门户的干练。

此女名唤李夫人,她背后站着的,正是曾经闻名南洋的海盗“天魁帮”。

何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

当年与自己往来的,是李夫人的丈夫,珠江口上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可惜人没死在官军手里,也没死在风浪里,反倒死在自家兄弟的内斗之中。

外人都以为李家就此要散了。

谁知这妇道人家接过家业后,只用了三个月,便以雷霆手段肃清内患,硬生生将一盘散沙重新攥成了铁拳。

李家的船,如今比她丈夫在世时还多了一倍。

“夫人这些年,不容易。”何真轻叹道。

李夫人微微一笑,谦声道:“老帅说笑了,我一个闺中妇人,能有多少本事?说到底,还是沾了贵人的光。”

“当年沈万三沈公被发配云南,路过广州,恰巧是我家撑船送他去的梧州。没过几年,沈公做了吴王府的管事,回了金陵。没想到沈公是个念旧的人,还记得当年那碗艇仔粥的人情。”

她稍稍一顿,话音里不自觉多了几分敬意。

“当时衙门里的人见我孤寡,便想要故意刁难,幸亏沈公给市舶司写了一封信,那些人才肯给我们李家发下经商的文引。因此,若非沈公出面照拂,李家也走不到今日。”

厅中几个头目听了,暗暗点头。

一个管事的一封信,便能撑起半个珠江口的李家。

那吴王府,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谁也说不清,可谁都不敢小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