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映第二十三天，片子转到二轮，全国还剩两百多块银幕。

沈砚那天没有通告。他让司机把车停在一家商场的地下停车场，从员工通道进了影院。他没有打招呼，没让影院准备，买了一张普通场次的票，坐在第七排靠边的位置。

那场观众十一个人。

他进场的时候灯还没灭。左边坐着一对老夫妻，右边是两个大学生，后排有一个人一直在接电话，接了两次才挂。

电影开始时，商场里的商场广播还能透过影厅墙传进来，声音很轻。

沈砚看的是自己演的老师。他在这个位置上，第一次以观众的身份看完整部片子，没有监视器，没有回放，没有喊停。

第七场，他把作文本还给学生，说“这个题目你写偏了”。演到这句的时候，他听见后面那个大学生小声说了一句话，没听清，像是“跟我班主任一样”。

第十二场，门被推开，那句话断掉。影厅里没有人出声。那句没说完的话过去之后，银幕上停了三秒，沈砚在那三秒里，第一次感觉到它是什么样的。他不是演的，是看的。

第十九场，学生站在教室门口不动，四十八秒。第十排那个接电话的人握住了手机，没有接。

片尾字幕起来时，十一个人里走了两个。剩下的九个人坐着看完了名单。名单很长，滚了两分四十秒。有个栏目叫“特别说明”，里面写着主演戏份约八分之一、使用自愿客串、事故相关画面为安全方式重拍。

沈砚在那两分四十秒里，看的是自己排在第七位的名字。前面隔着六个新人。

灯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外走。左边那位老太太没有走，她在等字幕结束，直到银幕变黑才起身。她走过沈砚身边时看了他一眼，没有认出来。

出了影厅，他在商场一层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付款的时候，店员问他：先生，您看的是什么片。

“《点名》。”

“好看吗。”

沈砚想了想，说：里面有句话没说完。

店员没听懂，笑了一下，找了他零钱。

出了便利店，他没有立刻上车，沿着商场一层的走廊走了一段。路过一家书店时，他看见门口摆着一本谈电影技术的书，封面是混音台的波形图。他没有买，只站在那儿看了十几秒，就走了。

上车之后，司机问去哪里。他说回工作室。

路上他给庄斌发了一条消息：你那两张图还在吗。

庄斌回：在，贴着呢。

沈砚没有再回。他只是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下一部片子，声音不能靠后期偷回。他删掉了这行，又打了一遍，最后还是删了。

当天晚上他回到工作室，把这件事跟陈姐说了。陈姐问，坐在观众席里感觉怎么样。

“像看别人的电影。”他说。

陈姐又问，那你想改什么吗。

“不想了。”他说，“它是她们的了。”

“那你自己演的那个呢。”陈姐问。

沈砚想了想，说：我在最后那三秒里看到的，和我自己演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以前我以为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一个人在要一个答案。坐在观众席上我才知道，他要的不是答案，是有人别抢在他前面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