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助会的合同体检窗口开到第四个月，查出了一件大案子。

送检的人是个刚入行的武行，二十三岁，姓梁。他签的那份合同里写着：拍摄期间因工作需要进行的危险动作，演员应无条件配合，因配合不当造成的一切后果由本人承担。

“无条件配合”和“一切后果”这两句，法务看了两次。

体检窗口当场没有下结论。律师只做了一件事：让梁姓武行把过去半年所有通告、排班、微信沟通记录、垫资购买护具的小票，全部整理出来。

整理用了一个月。材料送进互助会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

这一案的表决比第一次顺。

第一轮投票，六票同意受理，一票反对。反对的那票来自一名老制片，他的意见写得很具体：这不是合同问题，是行业普遍现象，互助会大概率赔时间，不会有结果。

他的意见没有被否定，被记进了会议记录，并作为风险提示附在案卷首页。

受理之后，律师做的事和前一次很像：拆。

拆的是那两个词。合同里写“危险动作”，但没有界定什么算危险；写“无条件配合”，但没写安全责任由谁承担；写“一切后果由本人承担”，却和另一份公开的行业安全指引冲突。

第三次开庭前，对方公司提出一个交换条件：撤诉，并且由公司出钱给梁姓武行做一次手术——他右膝在另一次拍摄中受过伤，一直没治。

这个条件很人性化。互助会讨论了两次。

第一次，多数人倾向接受。理由很直接：案子拖下去，钱拿不到，人还得养伤。

第二次表决之前出了件事。梁姓武行自己去了趟医院，把膝盖的手术方案问清楚了：手术八万，术后康复至少半年，半年里基本没法接活。他把方案交上来，同时附了一句话：如果接受和解，八万块是公司给的，那我以后是不是还得听公司的。

这句话让第二轮表决反了过来。五票对两票，拒绝和解，继续走程序。

案子最后的结果不好看。

法院认定合同中的免责条款无效，“无条件配合”一条被判定为格式条款，不予支持；但同时认定梁姓武行在另一次受伤事件中未按流程申报，需自行承担三成责任。判决金额扣下来，比公司当初愿意给的手术费还少。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互助会没有发通告。

做了两件更实际的事。第一件，把这段判决理由整理成一份三千字的说明，匿名处理，发给所有签约在案的武行；第二件，在互助会的章程里加了一条：涉及人身安全的案件，当事人有权随时单方和解，互助会不得以“公共意义”为由劝阻。

那条章程修订记录上，提案人写的是程屿，附议人是那名投反对票的老制片。

沈砚在修订记录上看到了这份文件。他没有签字——互助会的章程修订不需要工作室签字。他只是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两个字：赞成。

那两个字后来被印在了下一版章程的开头，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编号：A-17。

梁姓武行最终自己做了手术。钱一部分来自互助会的临时垫付，一部分来自他自己拍的一条广告，术后他歇了五个月，五月重新接活，第一份新合同的危险条款那一栏是空的，后面手写了一句：安全员到场后方可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