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言写第一版剧本用了二十六天。

她住的那间房原来堆着《点名》的场记单，现在铺满了稿纸，一张压着一张。她每天早上八点坐下，写到夜里一两点，写完一场就在页脚画一道横线，二十六天画了九十一场。

写完那天她把本子装进文件袋，骑车去了留白计划。

宋砚秋是第一个读的。她读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问了一句：这是给谁看的。

乐言说，给电影院的人看。

宋砚秋把本子推回来，说：那你写得太好了。

乐言没听懂。

宋砚秋翻开第一场。第一场是图书馆的雨，她写了四页，从屋檐的水流到借书证的折角，全对。她写一个县城图书馆的下午，光从窗户进来，落在旧报纸上，读者各自坐着不说话。写得很准，很干净，很有经验。

“这就是问题。”宋砚秋说，“你把图书馆写成风景了。”

她没有改一个字，只在页边写了一行：图书馆不是一个地方，是一群没地方去的人待在一起。

乐言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她把剧本从头拆了一遍。拆掉的第一场那四页雨。她换成一个女人站在柜台后面，正数一摞过期的借阅卡，数到一半被门口的动静打断，抬头，进来的人浑身是水，没有借书证。

那个女人是徐雁。

徐雁有原型。原型是邻县一个退休的图书馆管理员，七十岁，一个馆守了四十一年，退休后返聘，没人接班就一直没走。当地有篇公开报道写过她，只有六百字，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坐在窗边，背后是一排掉漆的书架。

乐言去了一趟邻县，待了两天。她按规矩只看了公开的资料，去了一趟那座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没找人说话。

回来之后她把虚构的部分全改了。她没有编一个管理员，她写一个人在那里坐了四十年，坐成了那排书架的一部分。

她给这个人物加的第一句台词是：这里不看借书证，看人。

写完之后，她把这版剧本拿给宋砚秋。宋砚秋读完，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问：你改了什么。

乐言说，我把雨删了。

“不。”宋砚秋说，“你把风景删了。”

她把剧本交给三个人看：一个老场的制片，一个跟了三个剧组的场工，一个从没进过摄影棚的语文老师。三个人看完，只有语文老师说了句实在话：我看不出这是好剧本，但我愿意把它读完。

三个人的意见被记进会议记录，没有表决，也没有结论。乐言只把其中一条写进了下一版的页眉：剧本第一页不写解释，观众不需要人替他们先懂。

那天晚上，宋砚秋给她看自己的六页摘抄。

六页纸，都是从公开资料里抄的，关于那座馆，关于徐雁，关于旧县城里那些“没有事的人也来坐”的下午。每页最后一行，宋砚秋都写了同样的四个字：这句可以删。

六页最后一句抄的是报道里的半句话：她这个图书馆，最先收留的是下雨天没带伞的人。

乐言问，这句为什么也可以删。

宋砚秋说：因为这是新闻报道写的，不是我们写的。那句话我们得自己在片子里说出来，不能借别人的嘴。

乐言把那六页夹进文件袋，回去接着写。写到第三天，她发现自己写的仍然是那个县，但已经和那篇报道没关系了。

她把这个变化记在本子背面，只有一行：我写的不是她，我写的是她坐的那把椅子怎么变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