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库可是盘完了?”
李淑然站在廊檐下的阴凉地里,目光看向了院子中最后几件还没来得及入库的香烛案头,又瞥了一眼廊柱边那些满头大汗、正捧着粗陶碗灌冰水的内侍们,一脸的不耐烦。
她的下巴甚至微微抬起,倒像是管事一般,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就算吧。”李丹华把粗陶碗往地上一搁,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脸上挂着笑。
“李淑然司赞来得可真是时候,这刚刚弄完,就差收尾了。你要是早半盏茶的工夫,还能赶上帮咱们搭把手。你这时间掐得,比司天台算日食还准,真是极好呀。”
这话说得,就算是傻子都听得出来里面的讥讽之意。
满院子的人忙了一上午,搬布帛的搬布帛,扛箱笼的扛箱笼,连李锦瑟都把袖子撸到肘弯以上,晒得衣衫湿透。
李淑然倒好,衣冠整齐地从后院走出来,头发丝都没乱一根,一张嘴就问“盘完了吗?”
不干活也就算了,还想问清楚情况,好守在尚仪局门口等韦大人回来的时候第一个汇报,真是好算计。
李未央站在李丹华身后,脑海里飞快地检索着昨晚背过的那份尚仪局名单。
李淑然,江王李元祥的玄孙女,从六品司赞,比李锦瑟低半级。
江王这一支传到她这一辈,早已不在朝中担任实职,她父兄在宗室中也说不上什么话,偏生她自己是个要强的性子,事事都要争一争。
可争又争不到点子上,眼高手低,如今看起来,她在尚仪局里的人缘估计也不怎么样。
李淑然像是压根没听见李丹华那番夹枪带棒的话,估计平日里没少人这么挤兑她。而她完全不在乎,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未央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这口气,真是更差劲。
李未央多会看眼色,立刻就嗅到了那股微妙的暗流涌动,但如今她也不过是个新人,不能站队,也不能得罪任何人。
所以,她客客气气地双手交叠在身前,给李淑然行了个标准的见面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给淑然司赞问好。我是李未央,安乐郡王李崇年之女,今日来尚仪局报到第一日。方才在前厅等候韦大人,见院子里忙不过来,便跟着锦瑟司赞和丹华阿姐搭了把手。”
“第一日来报到,不在前厅好好坐着等韦大人训话,跑出来搬箱子……锦瑟司赞,”李淑然转过脸看向李锦瑟,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人家头一天来,你就让人家卖苦力,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咱们尚仪局专欺负新来的。这未免也太不厚道了吧。”
李锦瑟依旧盘腿坐在廊下,看了李未央一眼,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她自己要搬的,我没叫她。你若觉得不妥,下回盘库的时候,你也来搭把手便是了,总比站在这里磨嘴皮子要强。”
“这一早我都在誊抄韦大人交下来的名册,几千个人名,从卯时抄到现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连手腕都不敢抖一下。”李淑然揉了揉自己纤细的腕子,还将手指全部伸展开活动,刚好能让旁人看到她指腹上一点墨渍尚未擦去,“哎,如今手都快要断了。可又有什么法子呢。昨晚韦大人亲自交代的,说今日午时前要呈给陛下过目,我再累也得撑着不是。”
她这话说得像是在抱怨,实则全是炫耀。
李未央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大约是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