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纸的是谁?”管事问。
“没看清。”
“没看清就别乱扣。”王大力开口。
食堂管事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比掌勺弟子的冷得更深些。管事早就认得林奇,也认得这个跟着林奇做过几回复盘的后勤杂役。他不说话的时候,脸上总像还留着一点能继续圆回去的余地,可只要一开口,那点余地就会缩。
“王大力。”管事道,“你也在这里起哄?”
“弟子没起哄。”王大力把竹牌递过去,“弟子只写了昨日汤水减半。”
管事接过去看了两眼,沉默片刻,把牌递还回去。
“你们这是把食堂当秘境了。”他说,“什么异常地点、现场见证,写得像样,实则还是闹事。”
“食堂本来就有问题。”后头一个杂役忍不住嘟囔。
“谁在说话?”掌勺弟子立刻瞪过去。
那杂役脖子一缩,却没像往常那样闭嘴。大概是地上的纸给了他一点底气。他把自己的竹牌举起来,嗫嚅道:“西桶汤水真的少。昨天我端过去,勺底都能看见桶沿。可扣费还按整勺记。要是这也不算异常,那以后我们是不是自己带碗来领?”
这句话一出,后头几个人跟着动了动。
惜福堂门前原本还算顺的队列,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轻轻顶了一下,慢慢不再那么听话。不是冲撞,也不是争抢,只是所有人都开始低头翻自己的竹牌,找纸,找字,找那几栏里能写下的东西。
掌勺弟子脸色一时难看得厉害:“都给我住手!食堂不是你们写账的地方!”
就在这时,林奇从人群后面慢慢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是那件外门常穿的旧衣,袖口上那块焦边没裁掉,走近时手里还拿着一根没吃完的白面饼,像是刚从别处顺路过来。
“谁找我?”他抬眼看向食堂管事。
管事一看见他,眼神就沉了半分:“你来的正好。”
林奇咬了口饼,含糊道:“找我总得给口饭吧。”
“少装。”管事把那摞纸条往他面前一递,“这些是不是你教的?”
林奇看了几张,神情很平,像看见的是别人的字。
“格式挺整齐。”他说。
“我问是不是你教的。”
“弟子只是推广了一下规范表达。”林奇把饼咽下去,“写清楚地点、表现、受影响的人,方便复核。免得大家在窗口吵成一团,最后谁也说不明白。”
“规范表达?”管事盯着他,“你推广到我食堂来了,还叫规范表达?”
林奇抬了抬手:“弟子可没叫他们堵窗口,也没叫他们减价,更没叫他们闹事。就是前些天看人家写申诉理由时,随手提了一句,话说清楚,事也好查。至于后来怎么用,弟子管不着。”
管事冷笑:“你这话倒撇得干净。”
“本来就干净。”林奇回得很快,“若真要算,最多算给杂役们添了个写法,没动食堂一粒米。”
掌勺弟子听得额角直跳:“那这些纸哪来的?难道不是你发下去的?”
“发纸的不是我。”林奇看了看他,“排队的人把自己的不满写出来,我也拦不住。惜福堂若是连人家写一句‘汤水减半’都怕,那不如在窗口挂个牌子,直接写‘不许提意见’。”
“你!”
掌勺弟子一把拍在案台上,米勺在桶里晃出一声闷响。
管事没让他继续吼下去,只把一只手抬了抬,示意安静。他盯着林奇,目光里那点早先的怀疑已经不见了,换成了更实在的东西。
这个杂役不是在和食堂抢米。
他是在教底下的人怎么把火埋进字里,而不是直接朝窗口扔过去。
“你说你只是推广规范表达。”管事慢慢道,“那你敢不敢当着大家说,你没教他们拿纸条堵窗口?”
林奇点头:“没教。”
“也没教他们写减价?”
“没教。”
“也没教他们围着食堂闹?”
“没教。”林奇看了他一眼,“弟子要真想闹,何必等到今天。惜福堂这边米粒按粒卖、汤水按桶算、筷子还要押金,真要闹早就闹了。”
管事的眼神一冷:“你这是在指责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