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只是在描述现象。”林奇道,“现象就摆在这儿,写纸的人也不止一个。若管事觉得他们都在乱闹,那不如先把昨日的汤桶拿出来,量一量到底是不是少了半勺。”
“昨日汤桶已经清了。”掌勺弟子立刻道。
“那更好。”林奇转头看向王大力,“昨日领汤的人有竹牌吗?”
王大力点头,从袖里摸出自己的竹牌,递了过去。
“我有。”他顿了顿,又看向旁边一名后勤杂役,“他也有。还有那边三个排过队的,都能证明。”
几人一愣,随即把竹牌纷纷举出来。
其中一块牌子的边角被汤汁浸过,背面还留着浅浅一圈黄痕。那人把牌子递到最前头,声音比先前更稳了些:“昨日我领的是半勺汤,牌上却记的全额。掌勺弟子说汤水紧,先按原价扣,回头补。可到今天也没补。”
“回头补?”管事接过竹牌,眉头越皱越深。
“对。”那杂役咽了咽口水,“我记得很清楚。您若不信,可查扣费符。”
掌勺弟子脸色一变:“你别胡说,昨日是按规矩来。”
“哪条规矩?”林奇问。
掌勺弟子被他这句顶得一噎。
管事不再看他,只把那块竹牌在手里转了转。牌面上汤痕浅得几乎看不出,可那一圈淡黄已经足够说明问题。食堂扣费从来不是只看食物多寡,也看竹牌上的记账符。若昨天真只给了半勺,牌上却记成全额,那就不是一句“汤水紧”能圆过去的。
林奇趁势往前一步,语气平稳得像在商量窗户怎么修。
“既然大家都觉得领饭慢了,不如食堂单独挂一只小木箱。”
管事抬眼:“什么木箱?”
“意见留存。”林奇说,“纸条不必堵窗口,饭照发,条子照收。谁有具体问题,写进去,统一收。管事回头慢慢看,不用在窗口一张一张吵,也不至于把队伍堵死。”
掌勺弟子立刻道:“那不还是让他们写?”
“写不等于闹。”林奇看向他,“你怕的是纸,还是纸背后的内容?”
掌勺弟子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食堂管事的目光在林奇和那几块竹牌之间停了片刻。他当然看得出来,这个小木箱一挂上去,今日这场事就不算完了。纸条会继续来,汤桶、米粒、扣费、竹牌记账符,一个都别想悄悄糊过去。
可若不挂,窗口前这帮杂役今天就不走了。
管事低头想了很久,最后才道:“意见留存,只收具体事项。非正式反馈,不保证回复。”
林奇抬眼:“那也行。”
“你别高兴得太早。”管事声音很淡,“箱子可以挂,但若再有人堵窗、乱贴、乱传,说话的人一并记名。”
林奇点头:“自然。只写事,不写口号。”
他说完,顺手把自己的饼啃完,拍了拍手上的屑,像这件事真与他无关。
管事转身吩咐人去取木箱。
惜福堂里一阵短暂的忙乱。没过多久,一只浅色小木箱被挂在窗口旁边,箱盖上还留着刚刷的漆味,边上贴了一张新纸。
意见留存,不保证回复。
箱子挂上去时,排队的杂役都安静了一瞬。有人看看那行字,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纸条,像忽然明白了什么;也有人只是把竹牌往前挪了挪,继续排队。
掌勺弟子站在桶后,脸色仍旧不好看,却没再把纸往外扔。
林奇往后退了半步,站到人群边上,看着那只箱子被慢慢塞进第一张折好的小纸条。
王大力走到他旁边,低声道:“你倒会给他们找地方放。”
“总比让他们直接冲窗口好。”林奇说。
“你不怕管事记你一笔?”
林奇看着箱子,笑了一下:“他本来就记我。”
王大力没接话,只把自己的竹牌收好,像把一口堵了很久的气慢慢吐出去。
惜福堂的队伍重新往前挪时,速度还是比平时慢些,却不再那样乱了。有人把纸折得整整齐齐,先写地点,再写表现,再写受影响的人。还有人低着头,认真把昨日汤水减半那一行补上,生怕写歪了会被当成乱闹。
林奇站在旁边,看着第一批纸条安静落进木箱。
箱口不大,吞进去的却不只是几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