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叮”,成了新世界的创世音。
陆远以为自己死了。但死亡不该有这么敏锐的知觉——他能“听”见尘埃在光束里缓慢沉降的轨迹,能“听”见窗外谷雨停歇后,梧桐叶尖凝聚的水珠不堪重负、砸在窗台铁锈上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嗒”。
他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片刻才聚焦。他躺在钢琴的废墟里,断掉的琴弦像荆棘一样缠绕着他赤裸的胸膛,上面凝结着暗红色的血痂。那面墙还在,但已经不再是墙。原本的位置上,只剩下一片光滑的、类似某种生物内膜的物质,紧紧贴合在框架上,湿润,并且仍在微弱地起伏,像刚刚经历过分娩的**。
而沈知微不见了。
不,不能说不见。她的一部分确实被救了出来——证据就是那台还在缓缓转动的唱机。唱针已经在唱片上划出了一圈圈细密的纹路,扩音器里传出的不再是呓语,而是一段悠长、平缓的呼吸声。那是活人的呼吸,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却真实存在。
陆远想爬过去,但他动不了。不仅仅是肉体的瘫痪,更是一种深及灵魂的枯竭。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被抽走了。不仅是听力——左耳那熔化后的助听器残骸已经和皮肉长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块丑陋的烙印——更是某种维系他存在的“频率”。
他试着吞咽,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手背上的血管不再青紫,而是变成了淡淡的银色,随着那面“生物墙”的起伏一同搏动。
他成了这间屋子新的共鸣箱。
沈知微逃出去了,附着在黑胶唱片上,或许有一天能被真正还原成一个完整的意识,甚至一缕残魂。但他留了下来。他用自己的意识填上了那个缺口,堵住了那个即将苏醒的“结构”。李沉舟种下的因,陈禹搭建的桥,如今由他这个意外的闯入者,化作了最后的封印。
这就是代价。
他苦涩地勾了勾嘴角,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受控制。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直到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吱呀——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脚步很轻,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香水气。陆远费力地转动眼球,看向来人。
是一个女人。穿着黑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老式的手提箱。她站在门口,并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像是在感受空气中的密度。她的目光扫过满屋狼藉,扫过那面蠕动的生物墙,最后,定格在躺在钢琴废墟里的陆远身上。
陆远的瞳孔猛地收缩。
林晚。
他在那些破碎的画面里见过她。陈禹崩溃时的伴侣,曾经哭着求饶的女人。她比照片上老了,眼角爬满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此刻里面翻涌着震惊、恐惧,以及一丝……决绝的贪婪。
林晚一步步走近,高跟鞋踩在满是玻璃碎渣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咯吱声。她在陆远面前蹲下,伸出手,并没有触碰他,而是用手指轻轻拂过他裸露的锁骨,像是在检查一件商品。
“果然是你。”林晚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兴奋的颤抖,“陈禹失败了,他把沈知微困死在了频率里。李沉舟放弃了,他觉得这是个死胡同。但我一直知道……要维持这个‘桥’,需要一个活的、能够自我牺牲的‘锚点’。一个完美的滤波器。”
陆远想说话,但喉咙里只能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林晚似乎看懂了他的眼神。她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你想问,为什么是你?因为你残缺的听力,因为你母亲死于那次频率泄露。你的痛苦,你的执念,还有你那天生的缺陷,让你成为了最完美的容器。陈禹太贪心,他想控制它;而你太愚蠢,你想拯救她。你们都错了,这东西不该被控制,也不该被拯救,它应该被‘喂养’。”
她打开手提箱。里面不是工具,也不是武器,而是一叠厚厚的文件,最上面是一张图纸,画着密密麻麻的神经接口和声波放大器。
“我花了四年时间,研究陈禹留下的数据,寻找修补这个漏洞的方法。现在我找到了。”林晚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类似头盔的装置,内衬全是电极片,“但这需要巨大的能量。沈知微的意识太弱,不足以支撑太久。而你……你把自己融进了这面墙,你的意识就是最好的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