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暴雨之后

他转回身继续往林子里走。阳光从头顶的云隙之间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湿润的林间腐殖层上。

林子里比他预想的更乱。台风把大量残枝和树叶卷到了林地中层,原先那些可以随意穿行的空隙几乎全部被填满了,只能踩着松软的碎木屑和湿漉漉的落叶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但他很快就在一片倒伏的竹丛旁边停了下来——那些竹子被狂风连根掀翻了一大片,竹竿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但竹身大多完好,没有被吹裂或折断。竹壁厚实,直径大约两根手指并拢的粗细,正是做冷凝管道最合适的材料。

林锋蹲下来挑了一根最长最直的,从根部的竹节处一刀砍断,又沿着竹身每隔一截清理掉分枝和叶鞘。他把竹竿竖起来掂了掂——轻而韧,竹壁内层的导管清晰可见,打通竹节之后就是一条天然的中空管道。

“这批竹材够用了。“他自言自语着,把砍断的竹竿一根根归拢到一起,又在周围巡视了一圈,挑出了另外七八根相同粗细的品相完好的竹竿,全部堆放在一丛没倒的灌木根处。他打算先把这些竹子扛回台地处理,等蒸馏器的底部陶罐做好了再开始弯曲竹管。

他扛着第一捆竹子往回走的时候,在林地出口处碰到了赵铁柱。老兵正蹲在一棵倒伏的海岛松旁边,用匕首剔着树皮底下的松脂层。那些松脂凝结成半透明的黄褐色块状,黏腻而有韧性,经过雨水的冲刷反而变得更加干净。

“好东西。“赵铁柱没有抬头,用刀尖挑了一小块松脂下来递给他看,“这玩意儿熬化了能当胶使,咱们编的木框竹框要想不漏水,全靠这个填缝了。“

“多刮一些。“林锋接过那块松脂放在掌心捏了捏,又递回去,“等蒸馏器组装的时候,所有接口都需要密封。“

赵铁柱点了下头继续刮树皮。林锋扛着竹子走出林地,阳光重新落在了他肩膀上,把他的破衫后背照出一片暖融融的温度。

回到台地上的时候,排水工作已经完成了大半。台地中央那些成片的积水区域被几条新挖的浅沟导引到了南墙的排水孔处再排向墙外的坡道,地表虽然还是潮湿泥泞的但至少不再有能没过脚面的水洼了。柴旺带着陈大陈二正在用碎石铺沟底,每铺一段就拍实一层,干活的手法一看就是正经干过水利活的。

林锋把竹子放在台地东侧的空地上,走到火堆边舀了半碗热水喝下去。水还有点烫,但他端着碗慢慢地喝完,把碗放在锅沿上,然后坐在地上靠着堆放木料的架子把系统界面打开来看了看。

台风过境之后系统没有发布新的强制任务,但商店页面上多了一项“日常维护“的长期任务列表——每天完成一定的营地维护工作(清淤、修墙、补草屋顶等)可以稳定获得少量积分。积分的攒法虽然慢,但胜在持续稳定,不像一次性任务那样做完就没了。

当前积分余额:580。石灰烧制图纸已经到手并使用了,蒸馏器图纸也已存入使用,种子包还在仓库里躺着。下一个计划中的技术节点是黑火药的研发,但那需要硝石、硫磺和木炭三种原料的稳定供应——岛上目前只找到了木炭的制备方法,硫磺和硝石的位置还要靠探索才能发现。在那之前,他需要先把基础生存链条上的所有环节全部做完:淡水、食物、住房、防御,这四个要素里只有食物这一项依然存在巨大的不确定性。

他退出系统界面,站起来走到种子田的位置蹲下。马平已经开始翻土了,他用一块削平的宽木板当锹,把板结的表层土一块一块地翻起来敲碎,再把陈大陈二筛好的草木灰和捣碎的海藻干末撒在表层。翻过的土呈现出一种比原来深了一个色号的褐色,松散透气,抓一把在手心里能明显感觉到结构的变化。

“干了之后还会缩一些。“马平一边翻土一边说,“到时候再补一层灰,润一遍水,土就能接住种子了。公子你那是啥种子?“

“红薯。还有一种叫甜菜的海边作物。这两种都是耐盐碱耐干旱的,只要第一茬活下来就能自己留种。红薯的藤蔓还能扦插繁殖,种一次收几季。“林锋蹲在田边用手拨了拨翻好的土块,确认了湿度,“等蒸馏器出水之后先灌溉两遍润土,晾一天再种。“

马平两眼放光。他在窑场上种过萝卜,深知“耐盐碱“三个字在这种海岛上的分量。他埋着头翻土的动作比刚才又加了三分力气。

林锋站起来走回竹材堆放处。他把那一捆竹子一根根摊开在地上,开始做预处理:用匕首削掉竹节外缘的凸起,再从竹节接口处打通内壁的隔膜。竹子的内腔打通之后,一根竹管内部就形成了一条完整的空气通道。但他要做的是螺旋状的冷凝管,需要把多根竹管首尾相接弯曲成一个连续的盘旋状。

弯曲竹管的关键在于加热。他用火堆边烧过的热灰把竹管的中段埋进去,利用余温慢慢烤软竹壁,然后再趁热弯折。竹纤维在湿润状态下比干态时的韧性更好,昨晚台风带来的湿润空气反而让竹子保持了最佳的弯曲状态。他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把八根竹管陆续烤弯、冷却定型、首尾用松脂胶接上,最终拼出了一条长约两丈的螺旋状冷凝通道。

冷凝管的螺旋圈围绕着陶罐口部向上盘绕三圈,最顶端的开口处连接一个树皮卷成的漏斗状收集嘴,底端则接入一个稍小的陶罐作为储水容器。整个结构立在台地东北角一处平整的石面上,底座用石块固定,冷凝管的外壁缠了好几层湿润的海草当降温层。

小棠在旁边全程旁观了组装过程。她按照林锋教的步骤,把每一处接口都用细麻绳缠紧后再刷一层融化的松脂,确保不漏气。她做得很仔细,每缠完一处就用手捏着接口晃动两下测试牢固度,不合格的就拆了重来,从不偷懒省略任何一步。

“水倒进去烧开就行了?“小棠检查完最后一个接口,退后两步端详着这个奇形怪状的装置。

“对。锅底烧火,蒸汽往上走,进了冷凝管之后被海草一凉就变成水珠往下流,从收集嘴滴进这个罐子里。“林锋把储水罐摆正,往罐底垫了一层干净的细沙用于沉淀杂质,“第一次蒸出来的水先倒掉,那是洗管子用的。第二锅才开始存。“

当天下午日头偏西之前,第一锅海水被倒进了蒸馏器的加热陶罐里。柴旺从火堆里拨了几块最旺的炭火垫在陶罐底部,火焰烧了一会儿之后陶罐里的海水开始冒出水汽。水蒸气沿着竹管盘旋上升,在螺旋管的弯折处遇到外壁的湿海草,温度骤降凝结成细密的水珠附着在竹管内壁上。那些水珠越聚越多,顺着一节一节的管道内壁往下滑落,最后从冷凝管末端的收集嘴里一滴一滴地渗出来,落进储水罐里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滴落的速度不快,大约十息一滴。但每一滴都是清亮透明的淡水,尝起来没有任何咸味,只有轻微的竹木清冽气息。

小棠蹲在储水罐旁边数着水滴数,数到一百滴的时候抬头看了林锋一眼,嘴角那个翘起的弧度越来越大。她没有出声欢呼,但那种喜滋滋的表情把她整个人的精气神都顶了起来,像一株被浇透了水之后重新挺直的瘦苗。

“把它放在这儿让它滴着就行了。“林锋把小棠拉起来,“明天早晨来看能攒多少。走,太阳还没落山,去滩上看看今天能捡回来什么。“

兄妹俩走下坡道的时候,滩涂上的退潮已经接近低点。台风过后的海滩跟几天前那片相对干净的滩涂完全不一样了——大片大片的海藻被浪头卷上来堆在礁石缝隙里,层层叠叠地纠缠在一起,形成一个又一个潮湿的“草垛“。那些草垛的表面覆盖着大量被冲散的贝类碎片和细碎的海胆壳,海风吹过去之后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海腥混合着腐败植物发酵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