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锋看到了比气味更多的东西。他蹲在一个最大的海藻堆旁边用手拨开表层的碎藻,底下露出了一圈完整的、个头不小的贻贝群——它们原本附着在深水区的礁石上,被台风的巨浪整片掀起来冲到了岸上。虽然脱离了原来的栖息环境,但壳都还紧闭着,里面的肉还活着。台风在摧毁的同时也带来了“馈赠“:深海区的物资被强行推到了浅滩上,平日很难采到的深水贝类和被冲刷干净的大块浮木如今散布在整片滩涂的可及范围内。
“孙满仓!“林锋朝远处正在翻找浮木的猎户喊了一声,“过来看这个!“
孙满仓跑过来蹲下来拨开那堆海藻,看到底下密密麻麻的贻贝之后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好家伙,这一堆够吃两三天的。“
“不止这一堆。你沿着潮线往两边走,所有被海藻盖住的礁石缝都翻一遍,底下肯定都是被浪打上来的深水货。今天把能捡的全部捡回去,晾干了存着。“
孙满仓二话不说就招呼他那四个人沿着海岸线散开了。林锋自己带着小棠往东面岬角方向走了大约百步,在一处被海浪冲刷出来的浅坑里发现了更大的惊喜——一根约莫成人小臂粗的竹竿被潮水冲到了坑底,竹身上绑着半截断裂的渔网。那渔网的网线虽然断了大半,但剩下的部分仍然完整可用。林锋把竹竿和渔网拖出来的时候,网眼里还挂着两条已经被海浪拍晕了的银白色鲻鱼,每条都有巴掌长。
“鱼!“小棠眼睛亮得像点了火,蹲下来把两条鲻鱼从网眼里摘出来攥在手里,鱼尾巴还在微微扑腾。
“活的。回去养在水缸里,明天还能吃新鲜。“林锋帮她把鱼放进草篓子里,又低头检查了那张渔网。网线是用麻绳编的,虽然多处断裂,但总长还有将近两丈。用松脂把断口重新捻合之后能修复出一个堪用的网兜,用来在浅水区捞鱼或者制作吊笼都很实用。
台风把整个潮间带的地貌重新排列过了。那些林锋用了几天的熟悉礁石群被改变了形状和位置——有些原本裸露出水面的礁石被泥沙埋掉了大半截,有些原先在水下看不见的暗礁却随着上层沙土的迁移而露出了顶端。整个海滩呈现出一种崭新的、正在重新洗牌的状态,对于习惯了某一条固定赶海路线的人来说可能会造成困扰,但对林锋来说,这种“新“意味着更多的探索可能性和未被发现的资源分布。
他在滩上走完了整条潮线,在心里重新标记了一遍关键资源点的位置。深水贻贝集中的区域有三处,浮木堆积最多的是岬角内侧那片凹湾,断裂缆绳和渔网碎片散落在主滩涂南端的大片沙坪上。此外他还发现了几根被海浪从远处带来的、已经加工过的半成品木板——边缘有斧凿的痕迹,显然是某艘搁浅或者沉没的船只留下的残骸。这些木板虽然被海水泡得发白发软,但晾干之后依然是上好的建材,比他们自己用石头削出来的板子平整太多了。
天色擦黑的时候所有人回到了台地上。今天傍晚的收获比过去任何一天都要丰厚:从滩上捡回来的深水贻贝堆了一陶缸,鲻鱼两条,各种螺类和零星的海参十几只,浮木和板材的数量堆满了台地东侧的空地。最重要的是那张渔网——林锋把它挂在两根柱之间晾开之后,柴旺蹲在旁边研究了半天,啧啧称奇地感叹网眼的编法精巧。
“这玩意儿要是修好了,往浅水里一撒一拉,一次能捞好多鱼回来。“柴旺用手指捻着网线的断口处比划着,“用咱们搓的那种树皮绳接续不上,太粗了塞不进网眼里。得用细麻线或者蚕丝——这岛上有野蚕吗?“
“不知道。以后找。“林锋把渔网收起来卷好放在干燥处,“先把贻贝处理了。今天不赶着修网,先把存粮做出来更重要。“
所有人围着火堆吃了晚饭。经过台风整夜的消耗之后,今天的饭食做得比平时厚实——一锅贻贝煮海苔汤,配上烤螺肉和新鲜海胆黄,还有两条鲻鱼被小棠片成薄片在石板上烤熟了撒上细盐末。十七个人吃得满嘴鲜腥,火光把每张脸都映得暖融融的。台风过后第一天,集体劳动带来的丰收感和吃饱饭带来的踏实感混在一起,让整个营地的气氛比往日松弛了许多。
林锋坐在火堆外围靠墙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碗贻贝汤慢慢喝着。小棠在他旁边靠着岩壁打盹,怀里还抱着那条今天捡到的半截麻绳,大概是打算明天继续编什么。赵铁柱坐在对面,把匕首搁在膝盖上慢慢磨着刃口,磨几下就停下来用手试试锋利度。柴旺跟马平凑在一起不知在嘀咕什么,偶尔爆出一两声低笑。孙满仓靠在一堆木料上仰头看天,嘴里哼着一首听不出调子的歌谣。
林锋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靠着身后的木桩闭上眼。系统界面在他视野里安静地悬浮着,日常维护任务的进度条正在缓慢推进——今天完成的清淤、晾晒、排水沟挖掘和蒸馏器组装工作都已经被系统计入了维护积分,虽然每次只有十几二十分,但积少成多,照这个速度再过三四天又能攒出一张技术图纸的兑换额度。
他睁开眼,看了看头顶的夜空。台风过后的天空澄澈得惊人,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穹顶,银河从东南方向斜斜地横贯过去,在黑暗的海面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银白色倒影。海风温和了许多,从南面吹过来的时候不再是那种裹着水汽的湿重压迫感,而是带着微微的干燥和凉意。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蒸馏器的第二锅水要持续收集,种子田的土还要翻晾一天,修复渔网需要找到合适的接续材料,南墙的石灰层该补的补该干的干,新来的那批浮木和板材要处理归类。还有更远的事——铁钩旗的人迟早会回来,那条大船还在远海某处等着;王老五虽然暂时被打退了,但他在码头上的势力根基还在;岛上的流放犯群体里还有大量潜在的人力没有收拢。
但今晚不急。
林锋把身体往背后的木桩上靠实了,闭上眼,听着火堆里柴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和周围人低语呼吸的杂响。肩上的小棠翻了个身,把脸往他肋侧拱了拱,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把自己目前掌握的资源盘点了一遍。人口十七,其中核心骨干七人——赵铁柱、孙满仓、柴旺、马平、周大铁、赖三、刘老蔫——已经经过了台风和战斗的双重考验,忠诚度和执行能力都达到了可用标准。物资方面,干海藻存量还能维持三天,深水贻贝存了一缸可吃两天,淡水蒸馏器已经投入运行,每天预计产水两到三罐。防御方面,南墙和内墙的双层体系经受了台风冲击完好无损,火球投掷战术已经验证有效。技术方面,石灰烧制已经掌握,蒸馏技术已经落实,下一步的研发方向是黑火药和皮革处理。
他满意地微微颔首,在黑暗中把呼吸放得更深。
七天之前,他刚穿到这条命里的时候,这个洞里只有三个人、一口锅、一罐浑水和濒临崩溃的绝望。而七天之后的这个夜晚,南坡台地上有了寨墙、火堆、淡水产水装置、存粮和十七个愿意跟着他干的人。
变化发生得比他预想的快。系统在加速这种变化,但他自己心里清楚——真正的推动力从来不是系统奖励本身,而是每一张图纸落成之后、每一个人尝到甜头之后、每一个决策兑现之后积累起来的信任与动能。
他闭着眼把明天的工作分配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定了优先级的排序之后才真正放松了意识的警惕。火堆在他的视网膜背后投射出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暗影,把他渐渐沉入睡眠的脸庞映照得柔和而安宁。
远海方向,铁钩旗那两艘战船的身影在星光下的海天线处早已消失不见。南坡台地上的灯火在黑暗中燃烧着,像一粒落在荒芜坡面上的亮色种子。
(第一卷·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