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劳动效率的提升意味着每个人每天的工分量不变的情况下，营地的产出总量在持续增加。陈账房的竹片流水账上那几项关键数据——淡水存量、干粮储量、建材库存——每天都比前一天多出一点点余量，虽然增长幅度不大，但那种“越来越宽裕“的势头在竹片上划出的斜线上清清楚楚。

第三十八天的傍晚，林锋坐在台地东侧那道新建的石阶上把最新一批铁砂淘洗后的矿粉倒进石臼里碾压，准备凑齐下一炉还原熔炼的用量。小棠从火堆边端了一碗刚煮好的红薯甜汤过来——红薯是马平今天下午从地里挖出来的第一批成熟根块，虽然个头不大，但甜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胡老勺把红薯切块跟甜菜嫩叶一起煮了一锅甜汤，满台地都是那种温暖绵糯的甜香气息。

林锋接过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汁顺着喉咙淌下去，在胃里化开一团绵软的暖意。他把碗搁在膝盖上，端着那碗甜汤望着台地上的景象——柴旺的木工组正在收工，五个人把工具归拢整齐之后互相对了一下明天的计划；马平蹲在新开的那块田边用手掌轻轻按压刚翻过的垄面，嘴里在跟佃农老孙嘀咕着什么；刘四的竹篾堆旁边多了一排新编好的带盖箱笼，从大到小排列得整整齐齐；火堆那边胡老勺在教小棠用一种新方法把红薯切成厚片贴在石板上慢烤，烤出来的薯片边缘微微焦黄，整个营地都飘着一股焦糖似的香气。

赵铁柱从南墙上巡视完下来走到他旁边坐下，靠着石阶的扶手伸展了一下那条恢复得差不多了的伤腿。老兵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说了一句跟日常事务完全无关的话：“公子，我从辽东被流放出来那年三十五岁，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看到一群人在同一个地方搭伙过日子、互相不打不骂、各自干各自的活还能攒出东西来。我在边军待了十五年，在流放地混了七八年，头一回见着这种场面。“

林锋没有说话。他端着那碗甜汤继续喝，看着火堆那边小棠把烤好的红薯片第一块递给了刘四，老篾匠接过来咬了一口之后眼睛眯成了两条缝，伸出大拇指朝小棠比了比。妹妹端着剩下的薯片绕着火堆走了一圈，每人分了一片，连坐在最外圈阴影里的王老五也收到了一片。王老五接过去的时候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红薯片，然后凑到嘴边慢慢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南坡公约“正式生效的第十天，第一例自愿退出营地的事件发生。一个半月前跟着赖三最早来到南坡的那批人里有个叫马大头的搬运工，在南坡待了一段时间之后始终不适应集体劳动的节奏，觉得工分制太麻烦、每天固定干活太累、不如在码头那边零散赶海自由。他找到陈账房当面说明了自己的想法，表示想离开南坡回码头那边的窝棚区自己单干。陈账房按公约流程记录了他的退出申请，当天晚饭时在旗杆下向全体营员通报了这件事，然后由林锋出面跟马大头做了一次谈话确认意向是否改变，确认没有之后放行了。

马大头走的时候背着自己来时的铺盖卷，还带走了一竹篓干海苔和一双刘四编的新草鞋，这些是他过去积累的工分兑换出来的合法物资。他走出南墙缺口的时候有人跟他挥手道了别，他也回头挥了一下手，然后沿着坡道走下去消失在岬角方向的暮色里。

这件事在营地内部没有引起任何争议，也没有人觉得“有人走了是不是营地不好“。陈账房的账本上记录的是“自愿退出一人“，柴旺的木工组在第二天排工时标出了空缺的岗位调整，孙满仓的巡逻名单里少了一个名字。一切照旧。公约的第七条保障了每个人的来去自由，也保障了营地不会被某一个人的突然离开打乱节奏。

林锋在台地最外沿看着马大头的背影消失在岬角阴影里，没有评价什么。每个人都有选择适合自己的活法，他只是确保选择了南坡的这些人能不被剥削不被欺压地活下去。至于选择离开的人，他祝福且不拦。

那天夜里他坐在南墙顶端最高处那根桩柱上，面朝大海，把系统界面调出来最后确认了一遍当前的状态。人口五十九，淡水、食物、住房三大基础系统均已实现自循环并开始积累余量，防御系统已完成从木栅到石灰墙加火器配置的全面升级，社会组织框架已通过公约形式落实并稳定运行。新手阶段的所有核心目标全部完成，远远超出了当初七天建寨的基本线。

系统界面在他的视野里缓缓浮现出一行新字：

“宿主已完成绝命岛南坡区域的全面基础建设。区域稳定度评级：良好。下一阶段主线任务解锁：探索全岛地形与资源分布。任务目标：绘制绝命岛完整地形图，标记所有可用资源点（淡水、矿藏、可耕地、天然港口）。完成奖励：中级锻造技术图纸×1，沿海航行指南×1，额外积分2000。“

林锋把任务接收了，关掉界面，目光转向脚下的台地。火堆已经燃成了暗红色的余炭，五十九个人分散在内墙北侧的凹槽和东侧扩展区新建的几排棚屋里，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翻身响动从各处隐约传来。小棠蜷在他身后不远处铺了干草的石台面上，怀里抱着半块没吃完的烤红薯片睡着了，嘴角还沾着一丁点甜汤的渣。

他从墙头上轻轻跳下来，弯腰用外衫边角把妹妹嘴角那点碎渣擦了，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靠着桩柱闭上眼。海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夜露和微凉，把火堆的余温和他背脊后面木桩上松脂的气息搅在一起送进他的呼吸里。

南坡的第一阶段结束了。明天开始，他要往北坡深处的溪谷走更远，往西侧乱石区的外缘探更宽，把整座岛的轮廓全部装进脑中的地图里。而那些在夜里安静呼吸的五十九个人，会在天亮之后继续翻土、劈竹、烧窑、编绳、煮饭、守夜——按照他们自己选择并认可的那套公约，把这片荒芜坡地上的日常一息一息地延续下去。

（第一卷·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