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献丑

窃春欢 春时现

裴知衡见她不理会自己,面色愈发沉了,正要再开口,却被人打断了。

“知衡。”

那道声音沉沉的,却轻而易举地将裴知衡的话堵了回去。

满堂的人都不由循声看去。

只见姬长龄坐在上首,一手搭在扶手上,侧目看向裴知衡,眉间微拢,眸色平平的,看不出喜怒:“今日是许娘子的生辰,她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旁人莫要多嘴。”

裴知衡喉头一紧,那些未出口的话便尽数堵在了喉咙里。

他僵了片刻,终是垂了眼,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

许岁宁没有回头。

她低头看着案上那只博山炉,炉壁上还残着沈凝烟方才那一炉的余温,热意顺着炉壁慢慢散出来,扑在她垂落的指尖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细眉之下睫羽低垂,轻轻阖了一下眼。

再睁眼时,那双杏眼里那层薄薄的雾霭已经散了,露出一汪清凌凌的亮光来。

她净了手,动作不急不缓,手指浸入银盆时溅起些许水花,落在她的袖口上,洇开浅浅的湿痕。

擦干之后,她拈起案上一枚香材放在鼻端嗅了一下,又放回去,换了另一枚,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碾过,又嗅了一下。

沉香、檀香、龙脑、乳香、甘松、零陵香、甲香……

一样一样地在眼前铺开,像多年前书斋里那张旧木案上的光景。

她垂着细眉,腕上的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磕在案沿上,发出极细的一声脆响。

沈凝烟站在一旁看着,心下一动。

那翻拣香材的手法,不像是个外行人。

满堂的人起初还等着看她的笑话,可看着看着,便渐渐安静了下来。

她调香的样子不像在制香,倒像是在写一幅字,抑或是画一幅画,那专注的神情让人不忍出声打扰。

连沈凝烟也看得入了神,目光落在她翻飞的细白指尖上。

最后,她停了手,盖上炉盖,退后半步,安安静静地等着。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着那只博山炉。

等了约莫十几息,炉盖上那几道细缝里依旧空荡荡的,连一丝烟气也无。

满堂的人起初还屏着呼吸,渐渐便有些耐不住了。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莫不是根本没放香料?”有人低声嘀咕。

“我瞧着方才动作倒是漂亮,怕不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另一个贵妇掩唇轻笑。

“到底是乡野出来的,怕连香炭的火候都把握不住,白白糟蹋了好香材。”一位世家公子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

裴知衡面色难看,没有接话。

王氏也皱着眉,嫌恶地别过头去。

许娇站在席间,这回笑意是真心实意地爬上来了。

她故意朗声道:“姐姐莫要心急,许是炉子还没热透呢。”

那话听着是宽慰,可谁都能听出里头的揶揄。

沈凝烟站在香案另一侧,目光从炉盖移到许岁宁的侧脸上。

她看见那女子纤细的颈项微微垂着,没有一丝慌乱。

沈凝烟心里原本那点隐隐的期待,此刻也渐渐凉了下去。

她学香多年,深知调香一道,火候与时辰缺一不可,若等了这么久仍不见烟气,多半是香材配比出了差错,或是炭火压得太实,根本烧不起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正要开口替许岁宁解围,却无意间瞥见上首的姬长龄。

那人仍坐在圈椅里,姿态与方才别无二致,可他的目光落在那香炉上,眸色微动。

沈凝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就在这时,炉盖上那几道细缝里,缓缓飘出一缕极淡的烟气。

那烟是青白色的,细得像一根丝线,升到半空便散开了,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晕染出朦朦胧胧的一片。

紧接着,第二缕、第三缕相继溢出,渐渐弥漫开来。

满堂的酒气、熏香,被这缕烟气一逼,竟都淡了下去。